第二十二章 开春
开春那几天长沙城下了几场细雨,湿漉漉的,把青石板洗得发亮。杏树上的芽苞一天比一天鼓,有几枝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卷着的嫩叶,浅浅的绿色,在雨里润着。
吴唯把院子扫了一遍,积水扫到墙角,堆了薄薄一层落叶。她蹲在杏树底下把那两座小土包周围的杂草拔了拔,草根浅,一拔就出来了。她摸了摸那两个土包,土是湿的,松软软的。
吴老狗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伞。
吴老狗:“下雨呢,你蹲那干什么。”
吴唯:“拔草。开春了。”
吴老狗把伞撑开递过去。
吴老狗:“挡着点。回头又着凉。”
她接过伞撑在头顶上,伞面是旧的,有一根伞骨折了,撑开之后往一边歪着,歪的那边正好朝着她自己的肩膀。吴老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又拿了一把伞,这把是好的。他把好的那把递给她,把她手里那把坏的拿过去自己撑着。
吴老狗:“你用这把。”
吴唯:“你这把歪的。”
吴老狗:“歪的挡我这边,正好。”
他把歪伞往自己肩头一斜,伞面歪歪斜斜地罩着他的半边身子,另一半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她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肩膀,把好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吴老狗:“你自己撑着。”
吴唯:“你别淋。”
吴老狗:“我皮糙肉厚。”
吴唯:“你上次着凉烧了两天。”
吴老狗没再接话。两个人站在杏树底下,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他们的肩膀挨着,伞沿碰着伞沿,雨水顺着两把伞的边沿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汪。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昨天做了个梦。”
吴老狗:“什么梦。”
吴唯:“梦见我小时候。有个院子,院子里的树比这棵粗。树干上刻着一个字。我在梦里伸手摸那个字,摸到了,是热的。”
吴老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面,目光落在雨幕里那棵杏树上。
吴老狗:“然后呢。”
吴唯:“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尖是凉的。”
吴老狗没说话。他把歪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淋得更湿了。
吴唯:“哥,你说那是真事吗。”
吴老狗:“你记起来了?”
吴唯:“不算记起来。就是做了个梦。”
吴老狗:“那就是真事。你自己刻的字,你摸过,手心里有温度。”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衣料往下淌。她把好伞伸过去挡在他头顶上,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吴唯:“你回去换件衣裳。”
吴老狗:“一会儿换。”
吴唯:“现在换。”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犟,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还站在杏树底下撑着那把好伞。
吴老狗:“你也进来。别淋了。”
她把伞收起来走进屋檐底下。雨顺着屋檐滴下来,像一道帘子。她站在帘子后面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叶子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绿得发亮。
吴老狗换了衣裳出来,站在她旁边。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今天晚点去。”
吴老狗:“行。”
吴唯:“我给你做午饭。”
吴老狗:“你会做什么。”
吴唯:“面。上次你教我的。”
吴老狗:“行。做糊了我吃。”
她进厨房去了。灶火升起来,锅里的水烧开,她把面下进去,筷子搅了搅。吴老狗坐在灶台前面帮她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暖黄的光映着他的脸。
吴唯:“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吴老狗:“怎么又问。”
吴唯:“我就问问。”
吴老狗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吴老狗:“以前没想过。一个人吃饱了不饿。后来捡了你,就想你吃好穿暖别生病。再后来你大了,我就想你以后嫁人不嫁人,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吴唯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锅上面。
吴老狗:“现在我知道了。你想跟谁过跟谁过。只要那人对你好。”
吴唯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端到他面前。
吴唯:“吃吧。”
吴老狗接过去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汤溅了一点在桌上。她伸手把那滴汤抹掉了。
吴唯:“你还没说你自己。”
吴老狗嚼着面抬起头。
吴老狗:“我什么。”
吴唯:“你自己的日子。你光想我了。”
吴老狗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想了想。
吴老狗:“我就这样过。种葱,劈柴,训狗。你以后嫁了人,院子还是这个院子,我还在。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在。”
吴唯:“你就不想别的。”
吴老狗:“不想。”
吴唯:“那你一个人不闷。”
吴老狗:“不闷。有狗。你走了我再养两条。”
她看着他,他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香。她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酸还是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一点,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以后常回来。”
吴老狗:“你还没走呢。”
吴唯:“我就是先说一声。”
吴老狗把面吃完了,碗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吴老狗:“雨小了。你要去就趁现在。”
她把碗收了洗了,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出来的时候吴老狗在门口递给她一把伞,还是那把好的。
吴唯:“你留着自己用。”
吴老狗:“家里还有。”
她接过来撑开。走到巷口她回过头,吴老狗站在门口看着她,雨在他身后下着,细细密密的。她朝他挥了一下手,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她转过身继续走。
到城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桌上积了一小汪水。张启山正拿抹布擦石桌,听见门响抬起头。
张启山:“下雨你还来。”
吴唯:“停了。”
她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张启山把石桌擦干了,转身进屋泡茶。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只粗陶壶和两个杯子。他在石阶上坐下,她坐在石桌旁边。茶倒出来,热气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升得格外明显。
吴唯:“我哥今天给了我一把伞。”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
张启山:“他倒是细心。”
吴唯:“他一直都细心。”
张启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张启山:“葡萄架底下的芽又长高了。”
吴唯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绿芽果然又长了一截,叶子舒展开来,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上有一颗水珠,被她的手指碰掉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张启山。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她,杯子搁在膝盖上,没有喝。雨后的天光很亮,照着他的脸,那口深潭一样的东西今天很平静,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水面。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吴唯:“你说我哥以后一个人过,会不会闷。”
张启山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张启山:“他要是想找人,早找了。他不找,就是不想。”
吴唯:“他以前说过,养我就够了。”
张启山:“那是他真心话。”
吴唯走回来坐下,捧着杯子暖手。
吴唯:“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张启山放下杯子,看着她。
张启山:“我找了你八年。找到了,就守着你过。”
吴唯:“守着我。不干别的了。”
张启山:“该干的干。该守的守。”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清透的茶汤,水里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把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拉过来。他的手被她拽着,没有缩。
吴唯:“那你们两个都别闷着。我常回来,也常来这儿。”
张启山看着她拉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不紧,但扣着。
张启山:“行。”
雨后的风吹过来,把葡萄架上残留的水珠吹落了几滴,砸在石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松开他的手,把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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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