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茶
第二天吴唯起得很早。
天刚亮她就醒了,窗外的杏树枝上挂了薄薄一层霜,白白的,在晨光里亮着。她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吴老狗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节奏也慢一些。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把他手里的斧头拿下来。
吴唯:“大清早劈什么柴。”
吴老狗:“醒了就劈了。”
吴唯:“早饭吃了吗。”
吴老狗:“没。”
吴唯:“那你去坐着,我去做。”
她把他推进屋里,自己进了厨房。灶火升起来,锅里的水烧开,她下了两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吴老狗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筷子在桌上画圈。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吴唯:“吃吧。”
吴老狗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没红,脸也没红,眼睛是亮的,稳稳的。
吴老狗:“你昨天说要给他泡茶。”
吴唯:“你怎么知道。”
吴老狗:“你进厨房的时候自言自语说了,你以为我没听见。”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吃完面她收了碗,回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吴老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吴唯:“什么。”
吴老狗把手摊开,掌心里搁着一小包茶叶,用粗纸包着,纸角折得齐整。
吴老狗:“上回解九爷给的,没舍得喝,你拿去。”
吴唯看着那包茶叶,没有立刻接。她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常的样子,但她看见他递茶叶的手停在那儿,一直没缩回去。
她把茶叶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一小包。
吴唯:“你留着喝呗。”
吴老狗:“我不爱喝茶。”
吴唯:“你骗人,你天天喝。”
吴老狗:“那不一样,这个是好的。”
她把茶叶揣进怀里,没有再说别的。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
吴唯:“哥,晚上想吃什么。”
吴老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吴唯:“那我看着买。”
她推开门走了。巷子里的风凉凉的,她把怀里的茶叶按了按,怕掉了。
到城西的时候张启山已经在院子里了。石桌上搁着那只粗陶茶壶,旁边两个杯子,是空的。他坐在石阶上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张启山:“今天没去街口。”
吴唯:“直接来的。”
她走到石桌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放在桌上。张启山看了一眼那包茶叶,又看了一眼她。
吴唯:“新茶,我哥给的。”
张启山伸手把那包茶叶拿起来,拆开纸角闻了闻。
张启山:“好茶,解九爷的?”
吴唯:“你怎么知道。”
张启山:“闻得出来。他每年就留那么几斤,自己都不舍得喝。”
他把茶叶放进茶壶里,提起旁边的水壶往壶里注了热水。水汽冒上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他盖上壶盖闷了一会儿,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
吴唯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之前的粗茶淡一些,但回甘更久,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
吴唯:“好喝。”
张启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她捧着茶杯坐在石桌旁边,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耳朵今天没红,脸色白净净的,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汤。
张启山:“你昨天回去说了。”
吴唯:“说了。”
张启山:“他怎么说。”
吴唯:“他说我同意不同意,你都是我妹妹。”
张启山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吴唯:“他没拦我。也没点头。他说让我来。”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张启山:“他比我想的大度。”
吴唯:“他是我哥。”
张启山看着她,那口深潭里的水又漫上来了一些,但他压住了,没有动。他坐在石阶上,她坐在石桌旁边,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葡萄架的枯藤在风里晃着,底下的绿芽比前几天又长高了一点。
吴唯:“你以后别老叫他吴老狗,他叫吴老狗,但他也是我哥。”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
张启山:“那我叫他什么。”
吴唯想了想。
吴唯:“你叫他老吴也行,叫名字也行,别叫狗。”
张启山嘴角动了一下。
张启山:“行。”
她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底下,蹲下来看那些绿芽。新叶子又冒出来几片,嫩嫩的,在枯藤中间扎眼得很。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
张启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张启山:“长得挺快。”
吴唯:“开春就能爬满架子了。”
张启山:“嗯。”
她蹲着没动,他站在她身后也没动。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落在她露出来的后颈上。她站起来转过身,他就在她面前,和上次一样的距离。
她仰着头看他。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吴唯:“我今天能多待一会儿吗。”
张启山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张启山:“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了,里面亮亮的,像葡萄架底下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
她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张启山过来给她续上。她捧着杯子暖手,他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张启山:“你手不凉了。”
吴唯:“茶暖的。”
张启山:“嗯。”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石阶一个石桌,中间搁着那只粗陶茶壶。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葡萄架底下新芽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太阳从云后面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吴唯:“今天天好。”
张启山:“嗯。”
吴唯:“明天呢。”
张启山:“明天也好。”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堵矮墙。墙头上爬着几根枯了的藤,但墙根底下也有新芽冒出来了,绿绿的,矮矮的。
她站起来。
吴唯:“我该回去了。今天说好了给他做饭。”
张启山站起来。
张启山:“我送你到巷口。”
吴唯:“不用。”
张启山:“就到巷口。”
她没再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张启山把门锁上。巷子窄窄的,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偶尔碰到。他走在外侧,把她挡在墙根里面。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步子放慢了,跟她并排。
走到吴家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吴唯:“到了。”
张启山:“嗯。”
吴唯:“你回去吧。”
张启山:“看着你进去。”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站在巷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辫子吹到肩前。她伸手把辫子拢回去,他看着她拢辫子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吴唯:“你明天还泡茶吗。”
张启山:“泡。”
吴唯:“那我还来。”
她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深色的外衫被风吹着,贴在身上。她朝他挥了一下手,他点了一下头。
她跑进去了。
张启山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合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风凉凉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吴唯推开门的时候吴老狗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晾。
吴老狗:“今天回来得早。”
吴唯:“嗯,他说明天还泡茶。”
吴老狗把一件衣裳抖开了搭在绳上,用手抚平了褶皱。
吴老狗:“茶好喝吗。”
吴唯:“好喝。他认出是解九爷的。”
吴老狗:“他鼻子倒灵。”
吴唯走过去帮他把剩下的衣裳晾了。两个人的手在绳子上碰到,都缩了一下,又继续晾。晾完了她蹲下来摸了摸杏树底下那两座小土包上的草,草矮矮的,绿绿的,长得挺好。
吴老狗站在旁边看着她。
吴老狗:“明天还去?”
吴唯:“去。”
吴老狗:“天天去?”
吴唯:“你烦了?”
吴老狗:“不烦。”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明年开春有什么打算。”
吴老狗:“没什么打算。种葱,劈柴,养你。”
吴唯:“那后年呢。”
吴老狗:“后年也是这些。”
吴唯:“大后年呢。”
吴老狗看着她,她站在杏树底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她头顶上伸着,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吴老狗:“你问这个干什么。”
吴唯:“随便问问。”
她转身进屋去了。吴老狗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空盆搁在窗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杏树,枝丫上已经鼓出了一些小小的芽苞,还没绽开,但能看出形状了。
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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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