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月光
吴唯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吴老狗还坐在门槛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门槛不宽,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和以前一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描得很清楚。
吴唯:“哥,你今天话少。”
吴老狗:“没什么好说的。”
吴唯:“你从扫院子的时候就不对劲。”
吴老狗没接话。他看着前面那棵光秃秃的杏树,枝丫在月光里像几道裂痕。他从兜里摸了烟盒出来,晃了晃,空的。他把空烟盒攥了攥,搁在膝盖上。
吴唯:“你烟抽完了。”
吴老狗:“嗯。”
吴唯:“我去给你买。”
吴老狗:“不用。”
她没听,站起来就往外走。吴老狗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拽着她袖口的手用了点力。
吴老狗:“别去。”
吴唯:“那你抽什么。”
吴老狗:“不抽了。”
她重新坐下来。两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肩膀挨着肩膀。月光慢慢挪,把杏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吴唯:“哥,你有话就说。”
吴老狗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浓眉,旧伤疤,深眼窝。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暖的,像在看一件自己捡回来的宝贝。现在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沉沉的。
吴老狗:“唯唯。你跟张启山,到哪一步了。”
吴唯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她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在月光底下看不出来红,但那种热的感觉从耳根一直往下蔓延。
吴唯:“……什么到哪一步了。”
吴老狗:“你听得懂。”
吴唯把脸偏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两座小土包。草在风里轻轻晃着,矮矮的,绿绿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和张启山之间什么都没说破,什么都没做。但他碰过她的手腕,攥过她的手,叫过她的名字用那种声音。那些东西算哪一步,她自己也说不清。
吴唯:“没到哪一步。”
吴老狗:“你每次去都早出晚归。你耳朵红回来。你今天手上有指甲印。”
吴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几道浅浅的印子还在,她自己掐出来的。她把手攥起来藏进袖子里。
吴唯:“他是我哥。”
吴老狗:“他也是男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静了一瞬。风停了,杏树的枝丫不晃了,连远处巷子里的狗叫都好像远了。吴唯的呼吸顿了一下。
吴唯:“你什么意思。”
吴老狗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那层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跟张启山那天在葡萄架底下的眼神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张启山的翻涌是热的,压着的。吴老狗的翻涌是凉的,沉的,像水底下的石头在动。
吴老狗:“你喜欢他。”
吴唯没有立刻回答。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张启山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的手指,想起他攥着她手腕时的掌心温度,想起他低下头时落在她脸上的呼吸。她的心口又紧了一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吴唯:“……我不知道。”
吴老狗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
吴老狗:“你知道。”
吴唯:“哥……”
吴老狗:“你叫他哥的时候耳朵不红。你叫我哥的时候耳朵也不红。你去城西回来耳朵就红。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坐在门槛上,被他这几句话钉住了。她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每次从城西回来耳朵都在发烫,她每次被他叫唯唯的时候心口都在发紧。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兄妹之间的事,但他不是她亲哥。他是她亲哥。他找了她八年。他碰她的时候手指是热的。
吴老狗转过头来看着她。
吴老狗:“唯唯。你看着我。”
她转过头。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他看着她,嘴角那道伤疤微微扯动着,像在忍什么。
吴老狗:“我不拦你。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你跟他亲近我也认。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吴唯:“什么。”
吴老狗:“他是你亲哥。”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更重。重得她胸口那团热气一下子被浇凉了。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吴老狗站起来。
吴老狗:“我去睡了。”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她。
吴老狗:“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都是我妹妹。这个不变。”
他走进去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上。
吴唯坐在门槛上没动。月光照着她,照着她空荡荡的双手,照着她发烫的耳朵,照着她心口那块被人攥住又松开的地方。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铜钱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院子里的葡萄架。想起绿芽从枯藤底下冒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让我怎么办”时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风又起来了,把杏树的枝丫吹得晃了晃。月光在地上慢慢挪。她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月亮偏西。
后来她站起来,推开那扇留了一条缝的门。屋里灯还亮着,吴老狗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肩膀。她走过去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呼吸很均匀,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她轻声开口。
吴唯:“哥。”
吴老狗的肩动了一下。
吴唯:“我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想好了。”
他没转过来,但呼吸浅了一些。
吴唯:“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哥。你是第一个捡到我的人。你养了我六年。你给我买糖葫芦、烧炕、煎药、埋狗。这些事你做了,就永远是我哥。谁也换不掉。”
她站在炕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炕沿上轻轻拍了两下。是以前她做噩梦时他敲墙的节奏。两下。她在呢。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凉的。然后她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墙上,窄窄一条,银白色的。
她把铜钱从衣领里拽出来,放在手心里。张玄玉。归安。她攥着它,手心都捂热了。她把它贴在心口上,铜钱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她想起张启山喝她那杯凉茶的样子。她没看见,但她知道他一定喝了。她走的时候杯子还搁在石桌上,她记得杯沿上自己嘴唇碰过的位置。
她把铜钱攥得更紧了。
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落在她背上,凉凉的。
外面起风了。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把月光切割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了满地。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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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