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天申时,吴唯没去街口。
她直接去了城西。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启山正蹲在葡萄架底下浇水。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水壶停了一下。
张启山:“今天没去街口。”
吴唯:“直接来的。”
张启山:“为什么。”
吴唯:“想早点来。”
她把门关上,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茶已经泡好了,两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暖手。张启山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坐在老位置上。
他坐下之后没说话,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湿泥,他搓了搓没搓干净,也就没再管。
吴唯:“你昨天那本书呢。”
张启山:“放屋里了。”
吴唯:“查完了?”
张启山:“没有。查不到。”
吴唯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裳,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吴唯:“你找了我八年。八年里你除了找我,还干什么。”
张启山想了想。
张启山:“办事。带兵。打仗。还找。”
吴唯:“不娶媳妇?”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
张启山:“没想过。”
吴唯:“为什么。”
张启山:“没空。”
吴唯:“现在有空了。”
张启山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停得久了一些,那种深潭底下的暗流又开始涌了,他没压住,喉结动了一下。
张启山:“吴唯。”
吴唯:“嗯。”
张启山:“你问这个干什么。”
吴唯:“随便问问。”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低头看着空杯底,有点尴尬。张启山伸手把茶壶拿过来,给她续上。茶汤落进杯子里,热气冒上来,扑在她的脸上,温温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吴唯:“你别盯着我看。”
张启山:“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噎住了。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底下。藤还是枯的,但她拨开枯藤看见底下靠近根的地方冒出了几粒小小的绿芽。她蹲下来凑近了看,绿芽尖尖的,嫩得发亮。
吴唯:“发了。”
张启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张启山:“嗯。开了春就长起来了。”
她蹲着没动,他站在她身后也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离得很近,那种皂角味混着茶香的气息从背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后脖颈又开始发麻了,那种细细的酥麻从颈后一直窜到耳根。
她站起来转过身。
他就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距离。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他的眼睛里那口深潭的水位又涨了,漫过了堤岸,漫出来,落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动不了,也不想动。
张启山:“唯唯。”
他叫的是唯唯。她又愣了一下,跟上回一样。但他这次叫完之后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吴唯:“我说过别叫我唯唯。”
张启山:“你没说为什么。”
吴唯:“那是我哥叫的。”
张启山:“我也是你哥。”
吴唯:“不一样。”
张启山:“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哪里不一样,她自己也不知道。吴老狗叫她唯唯的时候她觉得理所应当,他叫她唯唯的时候她的心口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是紧。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面,葡萄架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
张启山的手抬起来了。这次没有停在半空,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很轻的,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她的肩线绷了一下,又松下去了。
张启山:“你不说我也知道。”
吴唯抬起头。
吴唯:“你知道什么。”
张启山看着她,那只手从她肩膀上慢慢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肘,最后停在她手腕上。他的手指圈着她的手腕,不紧,但圈住了。
张启山:“你每次来耳朵都红。你以为我没看见。”
吴唯的耳朵又红了。像被他说中了一样,那片皮肤从耳垂一直烫到耳根,比任何一次都烫。她想把手抽回来,他没有用力,但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张启山:“你别抽。”
吴唯:“你松开。”
张启山:“不松。”
吴唯:“张启山。”
张启山:“叫我哥。”
她瞪着他。他的眼睛还是深的,但里面那层沉沉的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去了,底下是热的,热的,烫的。她被他看得心口发紧,那种紧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指尖。她的指尖在发麻。
吴唯:“……哥。”
她叫了。比平时轻,尾音有一点点抖。张启山的手腕动了一下,手指从她手腕上松开了。她没有把手收回去,他也没有再抓。两个人站在葡萄架底下,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枯藤吹得晃了晃。
张启山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张启山:“你回去吧。”
吴唯:“你赶我走。”
张启山:“不是赶。你再站下去我可能就……”
他没说完。他把后半句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怕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半步的距离变成了几乎没有。
吴唯:“可能就什么。”
张启山看着她。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热的,快的,不像他平时那么稳。她没退。
张启山:“吴唯。”
吴唯:“嗯。”
张启山:“你让我怎么办。”
她没说话。她抬起手,手指够到他的衣领,碰了一下那颗松着的扣子。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锁骨,一小块皮肤,温热的。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发烫。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张启山:“行了。你回去。”
吴唯:“你松手我就走。”
他没松。他又攥了一会儿,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松开了。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热热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吴唯:“明天申时。”
张启山:“嗯。”
吴唯:“你别泡两杯茶了。”
张启山:“为什么。”
吴唯:“你泡两杯我就想多待。待久了我就走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张启山站在葡萄架底下,手还悬在半空,像她走之后忘了收回来。他慢慢把手指攥了一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到石桌旁边坐下。两杯茶还在桌上,她那杯喝了一半,杯沿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但杯沿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她嘴唇碰过的地方。
他放下杯子,仰头看着葡萄架上枯了的藤。风穿过院子,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闭上眼睛。
吴唯回到吴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吴老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扫落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有点红。
吴老狗:“今天回来得晚。”
吴唯:“嗯。多待了一会儿。”
吴老狗把扫帚靠在杏树上,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院子里的灯还没点,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盖了一层灰蒙蒙的暗。
吴老狗:“唯唯。”
吴唯:“嗯。”
吴老狗:“你手怎么了。”
她把双手翻过来给他看,什么都没看出来。指节上有点红,是攥出来的。
吴唯:“没事。攥的。”
吴老狗看着那双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她的耳尖在暮色里看不出来红不红,但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吴老狗:“他碰你了。”
吴唯的手顿了一下。
吴唯:“……没有。”
吴老狗看着她。他没有逼问,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
吴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宽宽的,把暮色挡在外面。她把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扫帚拿过来。
吴唯:“我扫。”
吴老狗松了手,退到杏树底下靠着树干。他看着她弯腰扫地的样子,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她扫了两下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吴老狗没笑。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浮在她头顶上,又慢慢淡了。
吴唯扫完地把扫帚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吴唯:“哥,吃饭吧。”
吴老狗把烟掐灭。
吴老狗:“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灯点上了,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杏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
吴老狗盛了两碗饭端上来。吴唯坐在对面,低头吃着。他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筷子夹菜的动作,咀嚼的节奏,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
他吃得很慢。菜没怎么夹,饭也没下去多少。他想起她十岁那年坐在他对面啃糖葫芦的样子,想起她十二岁那年躲在门后看他上药的样子,想起她十四岁那年蹲在杏树底下埋馒头的样子。那些样子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过得太快了,快得他抓不住。
他把碗放下了。
吴唯抬起头。
吴唯:“你吃完了。”
吴老狗:“嗯。你慢慢吃。”
他站起来走出屋去,在门槛上坐下来。月亮从杏树后面升起来了,白白的,冷冷的,把院子照得很亮。
他坐在月光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院子。
吴唯在屋里吃饭,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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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