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耳尖
那之后吴唯再去城西,感觉变了。
以前她走进那个院子,就是走进一个院子。现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心口会先跳一下,像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这个地方。
张启山还是那样。坐在石阶上喝茶,修一修葡萄架,翻两页书。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吴唯注意到他开始提前把茶泡好,两杯,摆在石桌上。
吴唯:“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来。”
张启山:“不知道。茶凉了就换。”
吴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她坐在那把旧竹椅里晃着脚,他坐在对面的石阶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枯藤的声响。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头翻书的时候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了,她拿茶杯压了压。
吴唯:“你看的什么书。”
张启山:“地方志。”
吴唯:“好看吗。”
张启山:“不好看。查东西用的。”
吴唯:“查什么。”
张启山翻了一页,没抬头。
张启山:“查一座庙。城郊的。”
吴唯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吴唯:“什么庙。”
张启山:“你待过的那座。我想看看有没有记载。”
吴唯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吴唯:“查到了吗。”
张启山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
张启山:“没有。那庙太小了,地方志上没写。”
吴唯:“你查它干什么。”
张启山看着她,看了一瞬。
张启山:“想知道你那两年是怎么过的。”
吴唯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攥得有点紧。那两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是空的。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冷,饿,还有缩在角落里等什么人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吴唯:“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冷。还有饿。还有等。”
张启山的手在书皮上攥了一下。
张启山:“等什么。”
吴唯:“不知道。就是等。等有人来。后来你就来了……不对,是吴老狗来了。”
她说到一半改了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抬眼看了张启山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沉了一瞬。
张启山:“嗯。他来了。”
吴唯:“你介意吗。”
张启山:“介意什么。”
吴唯:“他比你先找到我。”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张启山:“我介意的是那两年。你一个人在庙里,没人管。我要是早找到你,你就不用等那两年。”
吴唯:“那两年我活下来了。没那两年我也不会碰到他。”
张启山看着她。
张启山:“你向着他。”
吴唯:“我向着你们两个。”
她站起来,走到石阶前面,蹲下来和他平视。他坐在石阶上,她蹲在下面,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她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她看得久了一些。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吴唯:“你吃醋了。”
张启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启山:“没有。”
吴唯:“你刚才那句‘你向着他’,就是吃醋了。”
张启山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反驳。他没反驳。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耳尖上擦过去。
她的耳尖又红了。她自己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发烫。她没躲,蹲在原地让他把手指收回去。
张启山:“你耳朵红了。”
吴唯:“你手凉。”
张启山:“我手不凉。”
吴唯:“那就是我耳朵热。”
张启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了一点东西,像深潭的水面上终于映出了月亮。
吴唯站起来。
吴唯:“我走了。”
张启山:“还早。”
吴唯:“不早了。我哥等我回去吃饭。”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吴唯:“你刚才摸我耳朵的时候,我没躲。”
她推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留下一声轻响。张启山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吴唯回到吴家的时候吴老狗正在灶台前面下面条。她走进厨房洗手,站在他旁边拿碗筷。他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了一把葱花。
吴老狗:“今天回来得早。”
吴唯:“嗯。”
吴老狗:“没多待。”
吴唯:“待了一会儿。”
她把碗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面条的热气升起来,把她的脸蒸得有点红,耳朵尖的颜色还没完全退下去。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吴老狗:“耳朵又红了。”
吴唯:“外面冷。”
吴老狗:“今天不冷。”
吴唯低头吃面,没接话。筷子挑起来的面条滑回碗里,汤溅了一点在桌上。她拿袖子去擦,吴老狗先她一步用拇指把那一小滴汤抹掉了。
他的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又看了看她低头吃面的样子。他没再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吴老狗:“明天还去?”
吴唯:“去。”
吴老狗:“行。”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又盛了一碗面。背对着她的时候他的动作很稳,但盛面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吴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碗里的面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坨了。他把碗端回来坐下,挑了挑面条,低头吃了。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挂在光秃秃的杏树枝上,冷冷的。
吃完面吴唯收了碗去洗。吴老狗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她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明天去了城西,晚上给你带烤红薯回来。”
吴老狗把烟灰弹了弹。
吴老狗:“行。”
她靠着他的肩膀坐着,院子里的风凉凉的,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
吴唯:“你不冷。”
吴老狗:“不冷。”
她没把衣服还回去。那件外衣上带着他的体温和烟味,还有一点灶台的油烟气。她裹紧了,鼻子埋进领子里。他坐在旁边,烟抽完了也没再点,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坐了很久。
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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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