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桂花酿
中秋之后下了几场雨,长沙城彻底凉下来了。院子里的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把瘦骨。吴唯把那盆水仙搬进屋里,怕被霜冻坏了。
这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碗粥,压着一根筷子。粥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喝到碗底看见一颗红枣,沉在底下,被他特意搁进去的。她把那颗枣含在嘴里,枣肉煮得软烂了,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嗓子眼。
她洗碗的时候听见敲门。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是解九爷家的伙计,递了一张帖子过来,说解九爷请吴老狗去一趟,有事商量。吴唯接了帖子,说吴老狗不在,伙计说那麻烦姑娘转交,就走了。
吴唯把帖子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她认得的字已经不少了,连蒙带猜看明白了大概。解九爷请吴老狗去谈一笔买卖,跟城北的一批货有关。她想了想,把帖子揣在怀里出了门。
她先去了街口。申时还没到,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没出摊,换了个卖烤红薯的。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拐弯往城西走。
张启山院子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棵槐树的一根断枝。袖子卷着,手上沾了泥,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张启山:“今天怎么先来这儿了。”
吴唯:“我哥出门了。解九爷找他谈事,人不在家。”
张启山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他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帖子看了一眼。
张启山:“城北那批货我知道。不是什么大事,解九爷找他估计就是走个过场。”
吴唯:“那我就不急着回去了。”
她把帖子收回来揣好,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上次来的时候她只顾着看屋子看槐树,没仔细看院子里的其他东西。墙角搭着一个葡萄架,藤已经枯了大半,架子底下搁着一张旧竹椅。竹椅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杯子。
吴唯:“你一个人住这儿。”
张启山:“嗯。”
吴唯:“自己做饭?”
张启山:“有时候。”
吴唯:“有时候是什么意思。”
张启山:“有时候在外面吃。”
吴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走到竹椅前面坐下来,竹椅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她靠着椅背晃了晃,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
张启山看着她坐在那把椅子里的样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热茶。他把一杯放在石桌上,另一杯端在手里,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
吴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涩,但喝完了嘴里有一丝回甘。
吴唯:“什么茶。”
张启山:“普通的粗茶。”
吴唯:“你平时就喝这个?”
张启山:“嗯。”
吴唯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捧着,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院子里的风从葡萄架的枯藤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秋天尾巴上的凉意。
吴唯:“你在城西住了多久。”
张启山:“搬过来两三年了。”
吴唯:“一个人。”
张启山:“嗯。”
吴唯:“不闷吗。”
张启山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张启山:“习惯了。”
吴唯看着他。他坐在石阶上,军装脱了,只穿了一件深色的旧衣裳,衣领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平时走路说话都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只有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那根弦才松下来一点。
她忽然想看看他松下来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用茶汤的涩味压了压。
吴唯:“你以前也一个人过中秋?”
张启山:“有几年是。后来忙,顾不上过节。”
吴唯:“今年呢。”
张启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形状但能感觉到。
张启山:“今年不一样。”
吴唯:“哪里不一样。”
张启山:“有人等。”
她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不宽,她伸手够得到他的杯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拢。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左耳后那颗小痣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底下,伸手拽了一下枯藤。藤断了,碎屑落在她手上,她拍了拍。
吴唯:“这藤明年还能活吗。”
张启山:“能。浇点水,开春就发新芽。”
吴唯:“那你记得浇水。”
张启山:“嗯。”
她站在葡萄架底下没回头。她感觉到他站起来走到了她身后,隔了一步远。他的气息很近,那种干净的皂角味道混着茶香飘过来。她的后脖颈微微发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她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下颌线在午后的光里勾得清清楚楚,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她,很深,很沉,底下的暗流在翻涌,他压着,压得喉结动了一下。
吴唯:“你今年中秋高兴吗。”
张启山看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蜷了一下。
张启山:“高兴。”
吴唯:“为什么。”
张启山:“你坐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快了些。她看见他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
张启山:“……唯唯。”
他叫她唯唯。不是吴唯,不是全名。是吴老狗才会叫的那个小名。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漫出来了,漫过了那层深潭的边沿,像水漫过了堤。
吴唯:“你叫我什么。”
张启山:“……唯唯。”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她头顶。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道,很轻地按了一下。但这次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他的手指从她头顶慢慢滑下来,滑过她额角,滑过她耳廓,指腹擦过她左耳后那颗小痣。很慢的,像在描摹什么记了很多年的东西。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垂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吴唯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耳朵尖在发烫,从耳垂一直烫到耳根,整片都红了。她知道自己脸红了,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看着他,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深潭底下的东西翻涌了一阵,慢慢平复下去了。
张启山:“……回去吧。你哥该回来了。”
吴唯:“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吴唯:“明天申时。”
张启山:“来。”
吴唯:“你以后别叫我唯唯。我哥叫的。”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
张启山:“那叫什么。”
吴唯:“你自己想。”
她推开门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耳根还在发烫。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攥紧了。
回到吴家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张帖子,旁边搁着一杯凉了的茶。他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吴老狗:“去哪了。”
吴唯:“给你送帖子。你不在,我就去街口转了转。”
吴老狗:“街口转到申时?”
吴唯:“又去了城西。”
吴老狗没再问。他把帖子收起来搁在一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吴唯坐在桌边,手指还在袖子里攥着。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尖,已经凉下来了,但那种发烫的感觉还留在记忆里,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
吴老狗端着热好的饭出来,放在她面前。
吴老狗:“吃吧。”
吴唯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吴老狗坐在对面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吴老狗:“你耳朵怎么红了。”
吴唯的筷子顿了一下。
吴唯:“……外面风大。冻的。”
吴老狗没说话。他看着她红红的耳尖和低下去的睫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吴老狗:“明天还去申时?”
吴唯:“去。”
吴老狗:“去吧。”
他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窗外的杏树在风里晃了晃光秃秃的枝丫。
吴唯低着头吃饭,没看见对面吴老狗的那双眼睛。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很久。嚼完了那一口,又夹了一筷子。
饭桌上的热气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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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1
( ̄▽ ̄) 这章的互动看得人有点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