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第十四章 中秋

中秋那天吴唯起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的时候杏树的叶子落了一窗台，黄的、卷边的，铺了薄薄一层。她把叶子扫下去，探出头往天上看。天很晴，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晚上应该能看见月亮。

吴老狗已经在厨房里了。灶上炖着东西，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他在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节奏稳得很。吴唯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吴唯：“做什么。”

吴老狗：“丸子。”

吴唯：“什么丸子。”

吴老狗：“藕丸子。你上次说想吃。”

吴唯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忘了。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肉末和藕碎，刀起刀落的动作专注得很。

吴唯：“你记得。”

吴老狗：“嗯。”

吴唯：“我自己都忘了。”

吴老狗把剁好的馅拢进盆里，加盐加姜末，伸手搅了搅。

吴老狗：“你忘性大。我不帮你记着谁帮你记。”

她没说话。站在门框里看着他，他低着头搅馅，侧脸的线条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额角有一点薄汗。她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比平时好看一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擦桌子了。

今天过节，她把桌子擦了三遍，又摆了四副碗筷。摆完看了看，把第四副收回去了。

张启山是下午来的。

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外衫，袖口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两个纸包，一包是酒，一包是糕点。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吴唯跑过去开了门。

吴唯：“你来早了。”

张启山：“怕堵车。”

吴唯：“长沙城堵什么车。”

张启山：“马车。”

她笑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皂角混着秋天的凉意，干干净净的。她跟在后面走回桌边，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张启山把纸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

张启山：“今天几个人。”

吴唯：“三个。”

张启山：“两副碗筷。”

吴唯：“我哥说他今天不跟我们吃。”

张启山看着她。

吴唯：“他说他晚上有事，让我们先吃。菜他做好了，在锅里热着。”

张启山的目光往厨房那边偏了一下。厨房里没有动静，灶上的火已经关了，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他沉默了一瞬，把那包酒放在桌上。

张启山：“那我去把他找回来。”

吴唯：“你知道他去哪？”

张启山：“不知道。但中秋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不像他。”

他转身往外走。吴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巷子，步子走得快，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来。

吴老狗在巷口的面馆里坐着。

他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几筷子，面坨了。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馆老板认识他，也不催，就在柜台后面擦碗。

张启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吴老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吴老狗：“你来干什么。”

张启山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启山：“回家吃饭。”

吴老狗：“我说了不去。”

张启山：“为什么。”

吴老狗把那根烟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

吴老狗：“今天中秋。你们兄妹俩好好过。我一个外人在那坐着，你们不自在。”

张启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张启山：“你不是外人。”

吴老狗：“我姓吴。”

张启山：“她姓吴。”

吴老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张启山：“她叫吴唯。她自己取的名字。是你给她背回来的，是你给她烧的炕、煎的药。她今天坐在那张桌子上，第一个夹菜就是夹给你的。”

吴老狗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碗坨了的面条，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灶上余火偶尔噼啪一声。

张启山：“我找了她八年，是我欠她的。但你养了她六年。她没有一天是饿着的、冻着的。我欠你的。”

吴老狗抬起眼睛看着他。张启山的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平静，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避。

吴老狗：“你欠我什么。”

张启山：“欠你一个谢谢。”

吴老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根烟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着。

吴老狗：“不用谢。”

张启山站起来。

张启山：“回去吃饭。菜凉了。”

吴老狗坐着没动。张启山也没催他，就站在桌边等着。面馆老板在后面擦碗的手停了下来，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吴老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回桌上，站起来。

吴老狗：“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巷子里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红的，一排一排的。月亮从屋檐后面升起来，圆圆的，白得发亮。

走到吴家门口的时候吴老狗停下来。

吴老狗：“张启山。”

张启山回过头。

吴老狗：“你今天做这些是为了她。”

张启山：“嗯。”

吴老狗：“那你记住了。她也是我妹妹。你以后要是让她受委屈，我不管你是什么官，我把你牙打掉。”

张启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张启山：“行。”

吴老狗推开门走进去。吴唯正坐在桌边等，桌上的菜重新热过了，冒着白气。她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摆上。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吴唯先动了筷子，夹了一个藕丸子放进吴老狗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张启山碗里，最后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吴唯：“好吃。”

吴老狗：“我做的。”

吴唯：“你做的当然好吃。”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也没顾上擦。吴老狗看了她一眼，伸手用拇指把她嘴角的酱汁蹭掉了，动作自然得很。蹭完他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启山看着这一幕，低头咬了一口藕丸子，嚼了嚼。

张启山：“确实好吃。”

吴老狗：“那是。”

吴唯笑起来。

月亮升到中天了。从窗格里望出去，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杏树照得清清楚楚。树底下那两座小土包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安静地伏着。

吴唯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月亮。

吴唯：“今晚的月亮好大。”

吴老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吴老狗：“嗯。”

张启山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侧。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吴唯站在中间。左边是她养了六年的哥，右边是她找了八年的哥。她伸手拉了拉左边吴老狗的袖子，又伸手拉了拉右边张启山的袖口。

吴唯：“明年中秋还一起过。”

吴老狗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包住了，握了一下。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只是确认一下她的手还在。张启山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没握，但他没有把手抽开。

月亮照着三个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杏树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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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