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

第十三章

九月了，天凉下来一些。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落。吴唯每天扫院子，扫完了蹲在杏树底下看那两座小土包，草长得更高了，她把长出来的草拔掉几棵，留了矮矮的一层。

吴老狗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吴老狗：“今天炖鸡。”

吴唯：“我不吃鸡。”

吴老狗：“你喝汤。”

吴唯：“鸡味。”

吴老狗：“喝不喝。”

吴唯看了一眼那只鸡，又看了一眼他。

吴唯：“……喝。”

他拎着鸡进厨房去了。吴唯继续蹲在杏树底下拔草，拔了几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吴老狗把鸡剁好了，正在往锅里放姜片，动作利落。水汽慢慢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晚上多做一点。”

吴老狗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

吴老狗：“他晚上来？”

吴唯：“嗯。他说今天有空。”

吴老狗转回去继续忙，声音隔着一道水汽传出来。

吴老狗：“行。做多少。”

吴唯：“三个人吃的。”

吴老狗：“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帮忙。她转身回了屋里，把那张方桌擦了擦，碗筷摆了三副。摆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间距。让三个碗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看起来公平。

傍晚的时候张启山来了。没穿军装，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一包用布包着。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吴唯跑过去开了门。

张启山：“给。月饼。还有一包核桃。”

吴唯接过来拎了一下，沉甸甸的。

吴唯：“月饼？离中秋还有好几天。”

张启山：“怕你到时候吃不上。”

吴唯：“我在自己家怎么会吃不上。”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肩膀上方越过去，看见屋里的方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吴唯：“进来。我哥在做饭。”

张启山跨过门槛走进来。他站在堂屋里，手里那两包东西被他放在桌角。吴老狗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启山：“……我没带别的东西。”

吴唯：“带月饼和核桃了。”

张启山：“不够。”

吴唯：“那下次补。”

张启山在桌边坐下来。他没有坐主位，坐的是吴唯平时坐的那个位子对面。吴唯看了一眼，把那盘花生米挪到桌子中间。吴老狗端着菜出来了，一盆鸡放在桌子正中间，热气腾腾的。然后他回厨房又端了两盘炒菜和一大碗汤。

三个人围桌坐着。吴老狗坐在主位，张启山坐左边，吴唯坐右边。吴唯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鸡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张启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吴老狗碗里。

吴老狗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鸡。

吴老狗：“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吴唯：“刚学的。”

吴老狗：“跟谁学的。”

吴唯：“自学。”

吴老狗没再追问了，低头把那块鸡吃了。张启山也把鸡吃了，没有说谢谢，但吃完了之后他把碗往吴唯那边偏了偏。吴唯又给他夹了一块。

吴老狗看在眼里，没说话，喝了一口汤。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吴老狗先开了口。

吴老狗：“你上次说的事，我查过了。”

张启山放下筷子看着他。

张启山：“什么事。”

吴老狗：“我哥吴铁的事，那个命令是上头的，跟你没关系。”

张启山的手放在桌面上没动。他看着吴老狗，吴老狗没有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慢慢咽下去。

张启山：“你什么时候查的。”

吴老狗：“早查了。你第一次上门那天晚上我就翻了底。查了三个月，翻出来的东西和你说的对得上。”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张启山。

吴老狗：“你杀我哥不是你的意思。是上面压下来的。你不动手吴家死的不止我哥一个。这事儿我认。”

张启山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张启山：“……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吴老狗：“你现在解释了。”

张启山：“晚了几年。”

吴老狗：“晚就晚了。反正你人也站在这了，我揍也揍过了。”

吴唯听着两个人说话，嘴里含着一块鸡骨头没吐出来，腮帮子微微鼓着。她看看吴老狗，又看看张启山，把骨头吐在桌上，擦了擦嘴。

吴唯：“你们俩这事算翻篇了？”

吴老狗：“翻不翻篇的……人都不在了，说再多也回不来。我认了就是认了。”

张启山沉默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他看着吴老狗。

张启山：“以后你的事，我帮你兜着。”

吴老狗看了他一眼。

吴老狗：“不用。”

张启山：“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

他说“她”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吴唯，但他的下巴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吴老狗顺着那个偏角看了一眼吴唯。她正低着头喝汤，好像没听见一样，但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吴老狗把目光收回来。

吴老狗：“那行。算你的。”

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碗里的汤喝完了，鸡只剩下几块骨头。吴唯站起来收碗，张启山也站起来，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吴唯跟进去，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声哗哗的，手在盆里碰到，都缩了一下。

吴老狗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偶尔一两句低低的说话声。他把花生剥完了，把碟子里的花生米堆成一座小尖。

张启山擦完最后一个碗，从厨房走出来。他在吴老狗对面坐下。

张启山：“我走了。”

吴老狗：“嗯。”

张启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

张启山：“月饼在桌上。核桃是补脑的，给她看书的时候吃。”

吴老狗：“知道了。”

张启山推开门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巷子，远了。

吴唯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吴唯：“走了？”

吴老狗：“嗯。”

吴唯走过来坐下，拿起那颗核桃在手里掂了掂。

吴唯：“他让你剥。”

吴老狗：“他让你自己剥。”

吴唯：“我不会剥。”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拿过那颗核桃，用门缝夹了一下，壳裂了，他把完整的核桃仁剥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吴唯放了一瓣在嘴里嚼了嚼。

吴唯：“香的。”

吴老狗：“那当然。我剥的。”

她把剩下那瓣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看着她。她手指捏着那瓣核桃仁举在他面前，没缩回去。

吴老狗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吴老狗：“……香的。”

吴唯笑了一下，把桌上那包月饼打开，里面是四块，月饼面上印着简单的花纹。她看了看，拿起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他让你中秋前吃。”

吴唯：“你是我哥。”

吴老狗接过去了。两个人各咬着半块月饼，靠坐在椅子上。月饼皮酥酥的，里面是五仁馅，甜味淡淡的。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吴老狗嚼着月饼没说话。窗外的月亮挂在杏树顶上，圆了大半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时杏树叶子沙沙地响。

吴老狗：“嗯。”

他嚼完那半块月饼，把嘴角沾的饼渣擦了擦。

吴老狗：“明天想吃什么。”

吴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吴老狗：“这么好打发。”

吴唯：“嗯。你做的我都吃。”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包月饼的一角，眼睛半阖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花生壳，把碟子端进厨房。她跟在他后面，把椅子推回桌下。

吴老狗：“明天中秋。”

吴唯：“嗯。”

吴老狗：“他来不来。”

吴唯：“他说他来。”

吴老狗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些。

吴老狗：“那明天多做两个菜。”

吴唯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一下。

吴唯：“好。”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秋天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点桂花的味道。窗台上还放着那半包花生，碟子里剩着几颗，亮晶晶的，像小石子。

她打了个哈欠。

吴老狗把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但月光把窗户照亮了一小块，落在桌沿上。

院子外面安安静静的。

中秋的月亮还差一点点就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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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