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雨洗过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太阳晒在地面上,把昨晚的水洼蒸成丝丝缕缕的热气。吴唯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衣裳,袖口刚缝好的那道线被她反复摸了两遍,确认没有开线。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吴老狗正在给新种的小葱浇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吴老狗:“穿新的?”
吴唯:“上回赶集买的,一直没穿。”
吴老狗:“好看。”
吴唯:“就好看?”
吴老狗:“白。”
吴唯:“你就只能说出白。”
吴老狗笑了一声,把水壶放下,站直了看着她。她今天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碎发用卡子别在耳后,露出左耳那颗小痣。吴老狗看着那颗痣,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吴老狗:“去吧。申时了。”
吴唯:“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两条狗不在了,院子里空了一些,但杏树的叶子比往年更密,在头顶撑出一大片绿荫。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菜。”
吴老狗:“行。买什么。”
吴唯:“排骨。想吃糖醋排骨。”
吴老狗:“好。等你回来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去,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吴老狗站在原地没动,听了一会儿,直到听不见了才重新拿起水壶。
水线落在泥土上,渗下去,润开一小片。
街口比昨天安静。卖针线的老婆婆今天没出摊,糖葫芦的车还在,老头正靠在墙根晒太阳。他看见吴唯走过来,眯着眼朝她笑了一下。
老头:“丫头,昨天那个年轻人已经来了。”
吴唯的步子顿了一下。她顺着老头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张启山。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看着比穿军装和长衫都年轻了一些。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没拿东西,目光望着她来的方向。
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启山:“你来了。”
吴唯:“你等了多久。”
张启山:“没多久。”
吴唯:“你每次都说没多久。”
张启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她走近了半步。
张启山:“昨天你说的话,算数吗。”
吴唯:“哪句。”
张启山:“你叫我哥那句。”
吴唯:“算数。”
张启山看着她,那口深井一样的东西翻涌起来,漫过了原本压着它的那层冰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伸出手,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张启山:“……你长高了。”
吴唯:“你昨晚说过了。”
张启山:“再说一次。”
吴唯:“你昨晚也说了。”
张启山:“再说一次。”
吴唯抬头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白衬衫的领子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漫,他压不住它了。
吴唯:“那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她清了清嗓子。
吴唯:“哥。”
张启山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把那只按在她头顶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张启山:“……再叫一遍。”
吴唯:“你不是说一遍就行吗。”
张启山:“我说的是你叫我一声就行。现在我叫你再叫一遍。”
吴唯:“贪心。”
张启山:“嗯。我贪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张启山:“你丢了八年,我贪了八年。贪到今天你站在我面前了,我还在贪。”
吴唯:“那你继续贪。看我能让你贪多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黑亮亮的。张启山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个真正的弧度。
张启山:“好。”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碎碎的光斑。街面上偶尔有人经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一个年轻军官和一个白净的姑娘,站在树荫底下说话,在长沙城的夏天里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
但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很近。
张启山:“你恨我吗。”
吴唯:“恨你什么。”
张启山:“我把你弄丢了。”
吴唯想了想。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被雨洗干净的槐树叶子,在手里翻了翻。
吴唯:“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是怎么丢的,也不记得你。你把那八年全部找回来了,我脑子里还是空的。所以我不恨你。”
她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透过去细细密密的。
吴唯:“但你要把后面这些年的补给我。”
张启山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辫子垂到地上,浅蓝色的衣裳在树荫底下像一小片天色。
张启山:“怎么补。”
吴唯站起来,把叶子拍在他胸口。
吴唯:“自己想。”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吴唯:“糖葫芦明天再买。今天先欠着。我要回去吃糖醋排骨了。”
张启山:“谁做。”
吴唯:“我哥。”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我哥”是指谁。他看着她背影,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吴唯:“两个哥。你也有份。但今天的糖醋排骨只有一个哥能吃到。你明天再排。”
她说完这句话就跑了起来,辫子在背后甩得高高的,浅蓝色的衣裳在巷口一闪就拐了进去。
张启山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片叶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槐树叶。叶脉细细密密的,边缘完整,没有任何缺口。他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那个巷口。
空空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角的青苔上。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别人看不出来,但那只放叶子的口袋,他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搭在上面,没松开。
吴唯跑回院子里的时候吴老狗正坐在门槛上等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喘着气跑进来,辫子跑歪了,碎发贴在额角。
吴老狗:“跑什么。”
吴唯:“怕你等急了。”
吴老狗:“我没急。”
吴唯:“你嘴巴没急眼睛急了。”
吴老狗站起来,伸手把她额角的碎发拨开。
吴老狗:“排骨买了吗。”
吴唯:“……忘了。”
吴老狗:“那你跑回来干什么。”
吴唯:“我跟你一起去买。”
吴老狗:“你又想让我掏钱。”
吴唯:“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她下巴抬着,理直气壮的。他笑了一声,把门带上,跟她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差不多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
吴老狗:“然后呢。”
吴唯:“挺好看的。”
吴老狗没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吴老狗:“有我好看吗。”
吴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吴唯:“……你问这个干什么。”
吴老狗:“随便问问。”
吴唯:“你吃醋了?”
吴老狗:“没。”
吴唯:“你耳朵红了。”
吴老狗加快步子走了两步,把她甩在后面。她小跑着追上去,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吴唯:“你耳朵红了。”
吴老狗:“太阳晒的。”
吴唯:“你骗人,太阳晒耳朵不红。”
吴老狗没理她,但她拽着他衣角的手他一直没甩开。走到街口肉铺前面他停下来,弯腰挑排骨。她就站在他旁边,手还攥着那一角衣料,像怕他跑了似的。
吴老狗挑好了,让老板剁成小块包起来。他付了钱,把纸包提在手里,转过来看着她。
吴老狗:“松手。另一只手拎菜。”
吴唯松开了,他手里的纸包递到她手上。沉甸甸的,还有点温。
吴老狗:“还有别的东西要买吗。”
吴唯:“没了。”
吴老狗:“那就回去。”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太阳偏西了,影子被拉得长一些,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院门敞着,灶台上等着开火。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明天申时我还去街口。”
吴老狗:“知道了。”
吴唯:“你会不高兴吗。”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杏树的影子里,浅蓝色的衣裳被夕阳染了一层淡淡的金。
吴老狗:“不会。”
他走进厨房,把水接上,把排骨倒进盆里洗。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
吴老狗:“但申时之前你归我。申时之后也归我。没那么多讲究。”
吴唯站在院子里笑了一声。
她没进去帮忙,她在杏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馒头和汤圆那两座小土包。土包上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绿绿的,矮矮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摸了一下其中一丛草。
吴唯:“我有两个哥了。”
草叶在她的手指间弯了一下,又弹回去。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油锅嗞啦一声,糖醋的香味慢慢散开,填满了整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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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