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申时
那天之后吴唯没再提张启山。
吴老狗也没提。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锅里冒着热气,窗外杏树的叶子一层一层地绿下去,谁都没碰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去捞它就当看不见。
但吴唯记住了申时。
她没特意去记。就是有一天下午,她坐在窗台上缝那件破了袖口的衣裳,针穿过布面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那句话。巷口那家糖葫芦,申时出摊。她愣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咸的。
她把衣裳缝完了,叠好放在炕头。然后她下了窗台,换了鞋,走到院子里。吴老狗在翻地,准备种点小葱。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吴唯:“哥,我出去转转。”
吴老狗直起腰,手撑着铁锹把子看着她。
吴老狗:“去哪。”
吴唯:“就街口。”
吴老狗:“买什么。”
吴唯:“不买什么。走走。”
吴老狗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地。
吴老狗:“别走远。天黑前回来。”
吴唯:“嗯。”
她走出院子,穿过巷子,拐上街面。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把她面前的青石板照得发亮。她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卖针线的摊子,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她停下来。
那里停着一辆小板车,上面插着草靶子,草靶子上插着一串一串的糖葫芦。红果裹着晶亮的糖衣,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一排小灯笼。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申时。刚好。
她站了几步远,没走过去。她看着那排糖葫芦,又看了看四周的街面,人来人往的,没有军装。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空,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准备转身回去。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稳稳的,不紧不慢的。
她没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张启山:“来早了。”
吴唯转过身。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袖口卷到小臂,看着不像军官,像个普通的长沙街面上的年轻人。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站在人群里还是扎眼。
吴唯:“我没来找你。”
张启山:“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吴唯:“……路过。”
张启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比上次多松了几分,眼睛里那层深潭一样的东西好像也薄了一点。
他没揭穿她。他走到那辆小板车前面,弯腰跟打盹的老头说了一句话,老头睁开眼,从草靶子上抽了一串最大的递给他。他接了,把铜板放在车板上,转身走回来。
他把那串糖葫芦递到吴唯面前。
张启山:“给你。”
吴唯没接。她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红果晶亮亮的,糖衣在光里微微反着光。
吴唯:“你四年前就见过我。”
张启山:“嗯。”
吴唯:“你四年前就知道我住在吴家。”
张启山:“嗯。”
吴唯:“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
张启山握着糖葫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来,把竹签转了个方向,自己咬了一颗。他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张启山:“你十二岁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确定。我只是觉得你像。后来我查了三年,确认了。确认之后我又等了一年。”
吴唯:“等什么。”
张启山看着她。
张启山:“等你长大一点。”
吴唯:“长大了又怎么样。”
张启山:“长大了你就不会被人随便带走了。我找了你八年,不想在最后一步让你再受委屈。”
他把咬过一颗的糖葫芦重新递过去。
张启山:“这颗我咬过了。你自己再选一串。”
吴唯看了一眼草靶子上那些完整的糖葫芦,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串缺了一颗的。她伸手,从他手里把那串缺了一颗的接了过来。
她咬了一颗。甜的。糖衣在嘴里裂开,裹着酸的山楂肉,又酸又甜。
吴唯:“你从哪来的。”
张启山:“城西。”
吴唯:“城西走到这儿多远。”
张启山:“半个时辰。”
吴唯:“你每天走半个时辰来这儿?”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
张启山:“不每天。”
吴唯:“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张启山:“我不知道。但我隔一天来一趟。”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张启山:“来八次能碰见你一次。那也行。”
吴唯咬着第二颗糖葫芦,没嚼,含在嘴里。糖慢慢化开,甜味在舌尖上漫了一整片。她把竹签放下,看着他。
吴唯:“你找我八年。你图什么。”
张启山:“我找你的时候没想过图什么。后来想了一下,找到了能看她一眼就行。再后来看她一眼了,又想听她叫一声哥。”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是平的,但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底下翻涌的东西,她这次看清楚了。
张启山:“你叫我一声就行。”
吴唯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了。糖化尽之后山楂肉的酸涌上来,她把脸别过去,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来,声音不高不低。
吴唯:“……我还没准备好。”
张启山点了下头。
张启山:“嗯。”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张启山:“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叫。”
吴唯:“可能很久。”
张启山:“我等了八年了,不缺这几天。”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回头,深灰色的长衫被风微微吹起一角,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吴唯站在街口,手里攥着那串少了一颗的糖葫芦,看着他走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竹签上剩下的几颗红果子,又咬了一颗。
酸。很酸。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剩下的包好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过卖针线的摊子时老婆婆喊了她一声。
老婆婆:“丫头,你衣裳缝好了?”
吴唯:“缝好了。”
老婆婆:“那个穿军装的,你认识?”
吴唯脚步顿了一下。
吴唯:“……不认识。”
她继续往前走。老婆婆在她身后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回到吴家的时候吴老狗还在院子里翻地。小葱已经种下去了,他正在浇水,壶嘴倾斜着,水线细而匀地落在新翻的泥土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口袋上。
吴唯:“我回来了。”
吴老狗:“嗯。”
他没问。她把口袋里的糖葫芦掏出来举了一下。
吴唯:“街口买的。”
吴老狗看了一眼那串少了一颗的糖葫芦,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吴老狗:“……申时那家?”
吴唯:“嗯。”
他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浇水。水线落在土面上,慢慢地渗下去,把新土洇湿了一片。
吴唯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帮你浇。”
吴老狗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刚才的样子倾斜壶嘴,水线歪歪扭扭地浇在泥土上,冲出了几道小沟。吴老狗在旁边看着,伸手把她的手腕扶正了一点。
吴老狗:“这样。别歪。”
水线直了。落在土面上匀匀的,一圈一圈渗开。她弯着腰浇完了整片地,把水壶还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吴唯:“好了。”
吴老狗:“嗯。”
他接过水壶放在墙角,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片刚浇完的地。小葱的苗还没冒出来,但土是润的,软软的,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种深褐色的光泽。
吴唯:“哥,我问你一件事。”
吴老狗:“说。”
吴唯:“我十二岁那年巷口碰见那个人,你后来查过他吧。”
吴老狗没说话。他看着那片地,沉默了一会儿。
吴老狗:“……查过。”
吴唯:“查到什么了。”
吴老狗:“他是张启山。长沙城布防官。九门的人跟他不对付,我跟他更不对付。”
吴唯:“就这些。”
吴老狗:“就这些。”
吴唯:“你没查他丢没丢过妹妹。”
吴老狗的肩线绷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她,她没看他,还在看那片地。夕阳把她侧脸的轮廓描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吴老狗:“……查过。他确实丢过一个妹妹。八岁走的,找了几年没找到。”
吴唯:“然后呢。”
吴老狗:“然后没然后了。他没找到。”
吴唯:“那他今天找到了。”
吴老狗的手攥了一下裤缝。他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院子里很安静,浇过的地散发着湿润的土腥气,杏树的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吴唯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是琥珀色的,平静的,稳稳的。
吴唯:“他说他是我哥。”
吴老狗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躲,没有犹豫,没有犹豫地等在那里。
他慢慢蹲了下来。
蹲在她面前,和很多年前捡到她那天一样的高度。他仰着头看她。
吴老狗:“那你怎么说。”
吴唯:“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吴老狗:“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准备好。”
吴唯想了想,然后她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下。和以前一样的动作,按下去,又弹起来。
吴唯:“等我什么时候能一边叫他哥一边不觉得对不起你的时候。”
吴老狗的眼睛红了一圈。他低下头去,看着地上新翻的泥土,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
吴唯蹲下来和他平视。
吴唯:“你别哭。”
吴老狗:“……没哭。”
吴唯:“你眼睛红了。”
吴老狗:“进沙子了。”
吴唯:“风都没起。”
吴老狗偏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转回来看着她,那道旧伤疤扯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吴老狗:“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说话。”
吴唯:“你教的。”
吴老狗:“我没教过。”
吴唯:“言传身教。”
吴老狗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把她也从地上拽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吴老狗:“进屋。天快黑了。”
吴唯:“嗯。”
她走在他前面,辫子在背后一荡一荡的。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问他了。他说他等了我八年,不缺这几天。”
吴老狗看着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得暖融融的。
吴老狗:“……那我也等。”
他走进厨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吴老狗:“我也等得起。你慢慢想。不着急。”
灶台响起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清脆的。她站在堂屋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半包糖葫芦,纸包被她攥了一路,有点温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很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窗外杏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沙沙地响着。
晚饭照常吃了。两个人对面坐着,碗里冒着热气,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谁也没再提张启山,但谁也没再把那个名字藏起来。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但水是清的。低头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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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