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铜钱

第五章 铜钱

吴唯十五岁那年秋天，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了那半块铜钱。

她当时在擦柜子顶，踩着凳子踮着脚，抹布扫过去的时候碰落了什么东西。一声脆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汤圆脚边。

她跳下来捡起来看。

半块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断口处有些发黑，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很久。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根褪成灰白色的旧绳子，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不像个正经手艺。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就半块，什么也看不出。

她坐在地上，把那半块铜钱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汤圆凑过来闻了闻，又退回去了。

吴唯：“这是哪来的。”

她对自己说。她不记得这半块铜钱是哪来的。好像一直就在她身上，从她在破庙里醒过来那天起就在胸口挂着。但她从来没仔细看过它。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红绳，把绳头拽出来，末端的铜钱在她手心里并排放着。

两半。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枚完整的铜钱。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铜钱的正面刻着两个小字。笔画被磨得有些浅了，但还能认出来——张玄玉。

她攥着那枚铜钱坐了很久。

吴老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看见她坐在堂屋地上，膝盖上摊着那半块铜钱，旁边放着另外半块——他没见过的那半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吴老狗：“哪来的。”

吴唯：“柜子顶掉下来的。我一直在身上挂着的，你忘了？你捡我那天就有了。”

吴老狗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半块铜钱拿起来翻了翻。他的指腹搓过那两个字，搓了两遍，嘴唇抿了一下。

吴老狗：“这是你的名字。”

吴唯：“张玄玉。”

吴老狗：“嗯。”

吴唯：“你早就知道。”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

吴老狗：“你背上那条红绳，从你到我家的第一天就戴着。我没摘过。”

吴唯：“所以你早就知道。”

吴老狗把铜钱放回她手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吴老狗：“我知道你叫张玄玉。但我不知道这姓张的和你丢的那段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姓张的人多了，长沙城遍地都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解释给自己听。

吴唯把那半块铜钱攥紧了，又从自己脖子上拽出另外半块，合在一起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铜钱合拢的缝隙细得像头发丝，断口处居然还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吴唯：“你说，另外半块在哪。”

吴老狗：“不知道。”

吴唯：“你说实话。”

吴老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不正常，像两块烧着的炭。他把目光避开，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了。

吴老狗：“我不知道那半块在哪。”

吴唯：“你骗我。”

吴老狗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他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她。

吴老狗：“我没骗你。我不知道那半块在哪。我捡到你那天你手里就攥着这个，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吴老狗：“你当时烧得厉害，满嘴胡话。一会叫哥，一会叫娘。我凑近听，你喊来喊去就两句话。别走，还有，别丢下我。”

吴唯的手指动了一下。铜钱边缘硌进她的掌心里。

吴老狗：“你在破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你到我家那天烧退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只记得你叫张玄玉。”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攥着的拳头轻轻掰开，铜钱落在他掌心里。他托着那半块铜钱，指腹摩过那两个被磨浅了的小字。

吴老狗：“我当时就想，张玄玉，玄玉，这块玉太白了，太招眼了。我得给你换个名字。换一个不那么扎眼的，换一个能护住你的。”

吴唯：“吴唯。”

吴老狗：“嗯。吴唯。”

他把铜钱放回她手里，站起来背过身去。灯花炸了一声，小小的噼啪响。

吴老狗：“你问了我三次你忘了什么。我三次都说没忘什么。我骗你了。”

吴唯把那块铜钱攥回去，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吴唯：“你怕什么。”

吴老狗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他站在灯影里，肩膀微微绷着，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以前低了很多。

吴老狗：“怕你走了。”

吴唯在背后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肩胛骨的形状被灯光勾出来，瘦而利落。他站在那儿，低着头，手里还捏着刚才那个空茶杯。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身后的衣角，拽了拽。

吴老狗的手动了一下。她拉了他三下，他才转过身来。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和六年前从破庙里被他背出来那天一样，又不一样。

吴唯：“我不走。”

吴老狗没说话。

吴唯：“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吴老狗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按了一下她头顶。和以前一样，动作很大，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吴老狗：“知道了。吃饭。”

吴唯：“吃什么。”

吴老狗：“栗子炖鸡。”

吴唯：“我不吃鸡。”

吴老狗：“那你看着。”

吴唯：“……我吃栗子。”

吴老狗：“行。栗子归你，鸡归我。”

她跟在他身后往厨房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铜钱。走到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东西，然后把它重新穿回红绳上，塞进衣领里。铜钱贴着皮肤，凉凉的。

她摸了一下那个凸起。

张玄玉。那是她。那也不是她。

她松开手，走进去坐下，等着开饭。

那半块铜钱的事情她后来没再提过。但她有时候会把它从衣领里拽出来看一会儿，看完再塞回去。吴老狗看见过她这个动作，他什么也没说。

那年冬天汤圆也走了，趴在馒头那个土包旁边，头朝着杏树的方向。吴唯挖了一个新坑，挨着馒头埋了。两个土包并排着，小小的，被杏树的落叶盖住。

吴唯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吴老狗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杏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着，在灰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副瘦骨。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枝条，冰凉的。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还记得你捡我那天下雨吗。”

吴老狗：“记得。”

吴唯：“你说以后也是我家。”

吴老狗：“我说过。”

吴唯：“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吴老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看着那两座小土包，下巴微微抬着。

吴老狗：“算数。”

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外衣口袋里。

吴唯：“那我再问一遍。”

她转过身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吴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吴老狗看着她。她十五岁了，个子蹿了一截，已经到他下巴了。风吹过来她的衣摆往后飘，她站在杏树底下，身后是那两座小小的土包和满地的落叶。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尖，凉凉的。

吴老狗：“会。”

他的声音很稳。

吴老狗：“你撵我我都不走。”

她笑了一下，白净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红，那个笑把眼底最后一点阴翳化开了。

吴唯：“好。你记住你说的。”

她转身往屋里跑。

吴唯：“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吴老狗：“吃面。”

吴唯：“什么面。”

吴老狗：“阳春面。”

吴唯：“加蛋吗。”

吴老狗：“加。”

她跑进门里去了，丢下一句。

吴唯：“加两个。”

他站在院子里笑了一声。

冬天的风吹过来，杏树的枝丫晃了晃。他把手插进衣兜里，跟着她走进屋去。

门关上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在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的声音。那两座小土包安静地伏在树下，被落叶盖了一层。

外面又没什么了。

他和她，还有灶台上那锅正在烧开的水。

日子往下走，不急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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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