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杏花
吴唯十三岁那年春天,杏花开得特别好。
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风一过就落,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吴唯蹲在树下捡花瓣,攒了一小把,举起来往天上撒,花瓣落在馒头和汤圆脑袋上,两条狗甩着耳朵打喷嚏。
吴老狗从屋里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刚洗完脸。
吴老狗:“你多大了还玩花瓣。”
吴唯:“十三。”
吴老狗:“十三了还蹲地上撒花。”
吴唯:“十三怎么了,十三也是你妹妹。”
吴老狗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伸手捡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
吴老狗:“这花能泡茶。晒干了搁水里,有点甜味。”
吴唯:“真的?”
吴老狗:“我骗你干什么。”
吴唯立刻站起来跑进屋里,端了个簸箕出来,蹲在地上开始认认真真地捡花瓣。一片一片的,挑干净的,攒在簸箕里。馒头以为她在玩,凑过来闻了闻花瓣,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吴老狗坐在门槛上看她捡。
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落在她身上,碎碎的,亮亮的。她弯腰的时候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地上,发梢沾了两片花瓣。她没发现,继续捡。
吴老狗也没提醒她。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捡完花瓣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端着簸箕走到他面前。
吴唯:“晒在哪。”
吴老狗指了指窗台:“那。铺平了晒。”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铺在窗台上,铺得很仔细,间距差不多,像在摆什么阵。铺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吴唯:“干了之后泡茶喝。”
吴老狗:“嗯。”
吴唯:“咱俩一起喝。”
吴老狗:“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追馒头了。
那些花瓣晒了三天,干了,缩了,颜色从粉白变成淡褐。吴唯抓了一把放进茶壶里,冲了开水,盖上盖子闷了一会儿。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吴老狗面前,一杯捧在自己手心里。
她喝了一口。
吴唯:“……不甜。”
吴老狗也喝了一口。
吴老狗:“嗯,不甜。”
吴唯:“你骗我。”
吴老狗:“我没骗你,我说有点甜味,可能我味觉跟你的不一样。”
吴唯瞪着他。
吴唯:“你骗我。你骗我捡花瓣。”
吴老狗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嘴角压着笑。
吴老狗:“那你别喝。”
吴唯把那杯花茶一口气喝完了,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下巴抬着。
吴唯:“我喝了。不好喝我也喝了。下次你再骗我,我把你的狗毛剃了。”
吴老狗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馒头和汤圆,又看了看她。她把空杯子推过来。
吴唯:“再倒一杯。”
吴老狗给她续了一杯。她捧着第二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窗外的杏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窗台上还余着几片没收干净的花瓣,干巴巴的,边角卷起来。
吴老狗看着她。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她刚到吴家的时候,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才两年,她已经敢把空杯子推过来让他续茶了。
吴老狗:“唯唯。”
吴唯:“嗯。”
吴老狗:“你是不是胖了。”
吴唯把杯子放下。
吴唯:“没有。”
吴老狗:“你自己照照镜子。”
吴唯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吴唯:“……没有。”
吴老狗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夏天来的时候,长沙城热得像蒸笼。吴唯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扇扇子,馒头趴在她脚边吐舌头,汤圆躲在屋檐底下不肯出来。
吴老狗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纸包。他走到她面前把纸包递过去。
吴唯:“什么。”
吴老狗:“打开看看。”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团扇,竹骨绢面,上面画着一枝杏花。画得不算精致,花瓣有点歪,叶子染出了边界,但颜色是粉白的,跟她春天捡的那些花瓣一个色。
吴唯:“哪来的。”
吴老狗:“路边买的。两毛钱。”
吴唯:“你骗我。两毛钱买不到这个。”
吴老狗:“那就三毛。”
吴唯举着那把扇子看了看,扇了扇,风凉凉的。她把扇子合上,在手里掂了一下。
吴唯:“好看。”
吴老狗:“嗯。”
吴唯:“你眼光还行。”
吴老狗:“那当然。”
她拿着扇子继续扇风,嘴角翘着的。吴老狗在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把扇子抽过来给自己扇了两下,她又抢回去,两个人围着槐树转了两圈,馒头在后面追。
秋天的夜里凉下来,院子里的虫鸣渐渐稀了。
吴唯感冒了一场,不重,就是鼻子不通,说话瓮声瓮气的。吴老狗熬了姜汤端到她床边,她皱着眉喝完了,把空碗还给他,又缩回被子里去。
吴老狗:“盖好。”
吴唯:“盖好了。”
吴老狗:“脚别伸出来。”
吴唯:“没伸出来。”
吴老狗:“……你鼻音重得跟馒头叫似的。”
吴唯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瓮声瓮气的。
吴唯:“馒头叫不是这个声。”
吴老狗:“那什么声。”
吴唯:“汪汪。”
吴老狗笑了一声,把油灯吹灭了。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吴老狗:“睡不着?”
吴唯:“鼻子不通。”
吴老狗:“起来坐会儿,垫高点枕头。”
她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背靠着枕头坐着。吴老狗给她披了件外衣,自己也坐在炕沿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窄窄一条银白色的。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吴老狗:“会。”
吴唯:“等我长大了呢。”
吴老狗:“长大了也是我妹。”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吴唯:“哥,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有个穿军装的人背着我走,走很远的路。我趴在他背上,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吴老狗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吴老狗:“……梦而已。”
吴唯:“我知道。但那个梦我做好多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人,看不清脸。他背着我走,走啊走,然后就停了。我醒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吴唯:“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吴老狗坐在黑暗里。月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攥紧的手背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吴老狗:“你什么都没忘。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吴唯:“真的?”
吴老狗:“真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吴唯:“那我不想了。”
吴老狗:“嗯。不想了。”
他坐在炕沿上没走。等她呼吸匀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在月光里缩成一团,头发散在枕头上,安安稳稳地睡着。
他把门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夜深了,虫鸣也歇了。他站在杏树下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落尽的叶子。
他没告诉她的那些事,他打算带进棺材里。
冬天又来了。
吴唯十四岁那年冬天,长沙下了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瓦檐上,天亮就化了。吴唯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树梢上还留着一点白。
吴唯:“哥,下雪了。”
吴老狗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吴老狗:“嗯。”
吴唯:“雪化了。”
吴老狗:“嗯。”
吴唯:“你嗯什么嗯,你出来看。”
吴老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往外看。树梢上那点白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泥里就不见了。
吴老狗:“化了。”
吴唯:“我知道化了。我是让你看化之前的样子。”
吴老狗:“那我刚才没看见。”
吴唯:“你错过了。”
吴老狗:“明年还有。”
吴唯:“明年是明年的。”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他。她长高了一些,下巴开始有棱角了,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有点深。
吴唯:“哥,明年你还会在吗。”
吴老狗:“不在我去哪。”
吴唯:“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她头顶。
吴老狗:“在。哪都不去。”
她笑了一下,转头继续看窗外那片正在消失的白。
春天再来的时候,吴唯十五岁了。
杏花又开了,满院子粉白。她没再捡花瓣泡茶,她坐在窗台上看那棵树。馒头老了,跑不动了,趴在她脚边晒太阳,汤圆也瘦了一圈。
吴唯摸了一下馒头的头。
吴唯:“你几岁了。”
馒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没站起来。
吴唯蹲下来,把脸贴在馒头背上的毛里,闭上眼睛。
吴老狗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糖炒栗子。他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抱着狗,脚步放轻了走过来。
吴老狗:“馒头睡着了?”
吴唯:“嗯。”
她抬起脸,眼睛有点红。
吴唯:“哥,馒头是不是很老了。”
吴老狗蹲下来,也摸了一下馒头的头。馒头的耳朵动了动,眼睛半睁着看了他一眼,又闭回去了。
吴老狗:“嗯。老了。”
吴唯:“还能陪我多久。”
吴老狗:“不知道。”
她没说话,把脸又埋回狗毛里。吴老狗在旁边蹲着,手搭在她后背上。风穿过杏树,花瓣落了她一身,落在馒头的背上,落在吴老狗的肩上。
那天晚上馒头没有爬起来吃饭。汤圆把自己的那份叼到馒头面前,放在它鼻子底下。馒头闻了闻,没动。
吴唯蹲在旁边,把馒头的前爪握在手心里。
吴唯:“馒头。”
馒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吴唯在院子里蹲了一整夜。吴老狗陪了她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汤圆趴在馒头旁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吴唯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吴老狗伸手扶住了她。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把它埋在杏树底下。”
吴老狗:“好。”
他把馒头抱起来,走到杏树底下,开始挖坑。吴唯蹲在旁边看着,一捧土一捧土堆上去,最后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汤圆蹲在土包旁边不走。
吴唯站在杏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满树的花。
那些花还在开着,粉白色的,风吹过来就落。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吴老狗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落花。
吴老狗:“会。”
吴唯:“永远吗。”
吴老狗:“永远。”
她没有再说话,把那片花瓣攥在手心里,放进口袋。
汤圆在旁边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守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花开着。花落着。
日子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