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家
日子过得比吴老狗想的快。
他把吴唯捡回来的第四天,她就敢跟他顶嘴了。起因是一锅鸡汤。他炖了一上午,端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把碗推回来。
吴唯:“我不吃鸡。”
吴老狗:“你试试。”
吴唯:“不吃。”
吴老狗:“就一口。”
吴唯:“一口都不吃。”
吴老狗瞪着她,她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墙上的挂画。那幅画还是吴老狗从地摊上花两毛钱买的,画的是只歪嘴的老虎,她盯着老虎的歪嘴看,一脸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吴老狗把碗搁桌上,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自己把汤喝了,喝完抹了把嘴。
吴老狗:“行,不吃鸡。那你说,吃什么。”
吴唯转过来。
吴唯:“糖葫芦。”
吴老狗:“那是零嘴,不当饭。”
吴唯:“那就当饭。”
吴老狗被她噎住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戳了戳她额头。
吴老狗:“你以前也这么犟?”
吴唯:“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不记得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吴老狗盯着她看了两秒,发现自己居然拿她没办法。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外走。
吴老狗:“在家待着,别乱跑。我出去一趟。”
吴唯:“去哪。”
吴老狗:“买糖葫芦。”
吴唯:“现在?”
吴老狗:“不然呢,等你再说十遍?”
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了晃,嘴角翘起来。
吴唯:“哥。”
吴老狗在门口回头。
吴唯:“快去快回。”
吴老狗瞪了她一眼,但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串糖葫芦买回来之后,吴唯咬着第一颗在嘴里含了半天,腮帮子鼓出一小团,眼睛眯起来,像只偷到鱼的猫。吴老狗坐在对面看她吃,两条狗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舔一下嘴。
吴老狗:“好吃?”
吴唯用力点头。
吴老狗:“那以后天天给你买。”
吴唯:“你说的。”
吴老狗:“我说的。”
他往后一靠,翘起腿,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她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他一声。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叫什么来着。”
吴老狗:“吴老狗。”
吴唯:“难听。”
吴老狗被她气笑了。
吴老狗:“那你给我改一个。”
吴唯想了想。
吴唯:“不。你叫这个就挺好,配你。”
她说配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里还含着糖渣。吴老狗觉得自己应该揍她一下,但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最后只是揉了一把。
吴老狗:“吃你的。”
吴唯咯咯笑起来。
过了大概半个月,她身上的肉长回来了一点,两颊不再塌着,走路也不啪嗒啪嗒拖了。换了一双合脚的布鞋,是吴老狗去街上新买的,深蓝色,鞋面上绣了两朵小梅花。她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跑了三圈,两条狗追着她跑,满院子都是狗爪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吴老狗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着她跑。
跑完第三圈她停下来,蹲在最大的那只狗面前,双手捧着狗的脸,跟它对视。
吴唯:“你叫什么。”
狗歪了歪头。
吴唯:“你没有名字?”
她回头喊。
吴唯:“哥,狗叫什么。”
吴老狗:“没起。”
吴唯:“那我起。”
吴老狗:“你起。”
她想了一会儿,摸了摸狗的耳朵尖。
吴唯:“叫馒头。它脸圆。”
吴老狗看了一眼那条狗,确实脸圆,跟发面馒头似的。他把瓜子壳拍掉,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另一条狗面前。
吴老狗:“那这条呢。”
那条狗瘦一些,毛色偏黄,耳朵尖立着,眼神机灵。吴唯凑过去看了半天。
吴唯:“叫汤圆。”
吴老狗:“为啥。”
吴唯:“馒头配汤圆,都是吃的。”
吴老狗看着她,她一脸正经,像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笑出声来,伸手把她捞起来,举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她吓了一跳,然后开始笑,两条狗围着他们转圈,满院子都是笑声和汪汪叫。
吴老狗:“行。馒头,汤圆。以后你俩有名了。”
他把吴唯放下来,她站稳之后拍了拍衣裳,脸红扑扑的,对着两条狗喊。
吴唯:“馒头,汤圆,过来。”
两条狗立刻凑过去,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她蹲下来,一手搂一只,脸埋在狗毛里,闷闷地笑。
吴老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比以前好。
以前他一个人,带着两条没名字的狗,进进出出没人说话。去九门办事回来,院子是空的,锅是凉的,狗朝他摇尾巴,他蹲下来摸两下,站起来还是一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跟狗说话的小姑娘,头发被他揉得翘起来一撮,像根天线竖在头顶上。
他弯下腰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她一偏头又翘起来了。
吴老狗:“你头发怎么回事。”
吴唯:“你的手有静电。”
吴老狗:“什么电。”
吴唯:“……不知道。书上说的。”
吴老狗:“你还看书?”
吴唯:“不看。是之前不知道谁跟我说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安静了。她蹲在那儿,双手还搭在馒头背上,眼睛盯着地上的落叶,不说话。
吴老狗也蹲下来。
吴老狗:“怎么了。”
吴唯:“……我想不起来是谁跟我说的。”
她的声音变小了,手指攥着狗毛,攥得很紧。
吴唯:“好多事我都想不起来。我知道有些东西我应该是知道的,但脑子里是空的。像有人把那一块挖走了。”
吴老狗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没说话,伸手把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按了一下。
这次没弹起来。
吴唯抬起头看他,眼圈没红,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吴老狗:“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吴唯:“可是……”
吴老狗:“可是什么。你现在有馒头有汤圆,有糖葫芦,有……”
他指了指自己。
吴老狗:“还有我。你缺什么了。”
吴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脸埋进馒头脖子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
吴唯:“不缺了。”
吴老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把她也从地上拽起来。
吴老狗:“走。带你去个地方。”
吴唯:“去哪。”
吴老狗:“九门。”
吴唯:“九门是什么。”
吴老狗:“以后你就知道了。”
九门是长沙城里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倒斗的,经商的,收古董的,各色人都有。吴老狗是九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没人敢小看他。他哥吴铁在的时候,吴家名声在外。吴铁死了之后,吴老狗一个人撑了起来,倒斗的手艺没丢,训狗的本事比吴铁还强。
他带着吴唯走进茶楼的时候,解九爷正坐在二楼的窗边喝茶。
解九爷放下茶盏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吴老狗身边跟了个穿蓝布鞋扎两个小揪揪的白净丫头,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解九爷:“下来。”
吴老狗牵着吴唯的手上了二楼。解九爷的目光落在吴唯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看着吴老狗。
解九爷:“哪来的。”
吴老狗:“捡的。”
解九爷:“……捡的。”
吴老狗:“庙里捡的。烧得快死了,我给背回来了。”
解九爷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他又看了吴唯一眼,她躲在吴老狗身后,只露出半边脸,两只手攥着吴老狗的衣角。
解九爷:“叫什么。”
吴唯:“吴唯。”
解九爷:“姓吴?”
吴唯点头。
解九爷看向吴老狗。
解九爷:“你认的?”
吴老狗:“我妹。唯一的妹妹。”
解九爷又看了吴唯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吴老狗看得懂——解九爷在说“你也有今天”。吴老狗没理他,把吴唯从身后拽出来,推到她面前。
吴老狗:“叫解九爷。”
吴唯抬头看着解九爷,又看了看吴老狗。
吴唯:“……解九爷。”
解九爷弯下腰跟她平视,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解九爷:“吃吗。”
吴唯没接,回头看了吴老狗一眼。吴老狗点头,她才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腮帮子又鼓起来一小团。
解九爷看着她的吃相,又看了看吴老狗。
解九爷:“你捡了个麻烦。”
吴老狗:“我乐意。”
解九爷:“行。你自己兜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偏过头,补了一句。
解九爷:“这丫头眉眼……有点眼熟。”
吴老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张玄玉,想起她说的记不得了,想起她说穿军装、很高、会买糖葫芦。他想起张启山。但他脸上没动,只是把吴唯往身边拢了拢。
吴老狗:“孤儿嘛,长得像谁不奇怪。”
解九爷没再说什么,下楼走了。
吴唯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看着吴老狗。
吴唯:“哥,你脸色不好。”
吴老狗低头看她。
吴老狗:“没有。走吧,回家。”
吴唯:“好。回去喂馒头和汤圆。”
她蹦蹦跳跳地下楼,蓝布鞋在木楼梯上踩出咚咚的响声。吴老狗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两根小揪揪一跳一跳的。
他把心里的念头压下去了。
姓张又怎么样。她不记得了。她现在姓吴,叫吴唯。是他的妹妹。谁也抢不走。
入冬之后,长沙冷下来。
吴唯怕冷。到了十一月就开始缩在炕上不下来,裹着吴老狗那件旧棉袄,只露一张脸在外面,两条狗一左一右趴在她旁边,她把手插在狗肚子底下取暖。
吴老狗每天早上起来烧炕,往炉子里添炭,把早饭端到炕边。
吴唯:“我不想吃粥。”
吴老狗:“那吃什么。”
吴唯:“糖葫芦。”
吴老狗:“冬天哪有糖葫芦。”
吴唯:“那我想吃烤红薯。”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她把脸往狗毛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只眼睛眨巴眨巴的,吴老狗认命地站起来,裹上大衣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还烫手。他把一个剥好了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五官皱成一团。吴老狗坐在炕沿上笑。
吴唯:“你笑什么。”
吴老狗:“笑你馋。”
吴唯:“你买的。”
吴老狗:“我买的怎么了。”
吴唯:“你买的所以你活该养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嘴里还嚼着红薯,含含糊糊的。吴老狗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红薯泥擦掉,动作很自然,她也没躲。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窗户纸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两条狗都抖了抖耳朵。
吴唯吃完红薯把皮递给吴老狗。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想听故事。”
吴老狗:“我不会讲故事。”
吴唯:“那你就编。”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她把下巴搁在馒头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想了想,开始编。
吴老狗:“从前有个小女孩,又白又瘦,缩在破庙里……”
吴唯:“这个是我。”
吴老狗:“……对,是你。然后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年轻人,把她捡走了,给她吃肉、买糖葫芦、烧炕……”
吴唯:“那个年轻人是你。”
吴老狗:“……你能不能让我讲完。”
吴唯把脸埋进狗毛里,闷着笑。
吴老狗:“不讲了。”
吴唯:“讲。我不插嘴了。”
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两只手在狗肚子底下叠着,下巴尖尖的。吴老狗看了她两秒,又接着讲。
吴老狗:“然后那个小女孩就天天吃糖葫芦、烤红薯,越长越胖,两条狗都趴不下了……”
吴唯:“我没有胖!”
吴老狗:“你自己照照镜子。”
吴唯从狗肚子底下抽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之前圆了一点。她不说话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吴老狗:“行了,睡吧。”
他把炕边的油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炭火的余光照在天花板上,一跳一跳的。
吴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她喊了一声。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你会一直养我吗。”
吴老狗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吴老狗:“会。”
吴唯:“你说真的。”
吴老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被子说话。
吴唯:“我就问问。”
吴老狗躺在炕另一头,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炭火影子。
他想,明天再去买两个烤红薯。
日子一天天过。开春的时候吴唯病了一场,不算重,就是咳嗽,咳了半个月。吴老狗把药煎好了放在她床头,她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去。吴老狗在旁边看着她喝,喝完赏一颗冰糖塞她嘴里。
吴唯含着冰糖,含含糊糊的。
吴唯:“哥,我想吃酸的。”
吴老狗:“你咳嗽呢,吃酸的更咳。”
吴唯:“那我好了再吃。”
吴老狗:“行。好了买酸梅。”
吴唯:“还有糖葫芦。”
吴老狗:“夏天没有糖葫芦。”
吴唯:“那秋天。”
吴老狗:“行,秋天。”
她满意了,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两条狗趴在炕下,馒头打了个哈欠,汤圆把头搁在前爪上。
吴老狗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炭火映在她脸上,白里透红,睫毛在眼皮上落了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粉白色的,风吹过来落了一地。他站在杏花树下,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来他哥吴铁。想起吴铁还没出事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摘一枝杏花插在堂屋的瓶子里。他那时候嫌他哥娘们唧唧的,现在想起来,那枝花插了几年,他从来没正眼看过。
今年他看了。
他抬头看着满树的杏花,抽完一根烟,把烟头碾灭了。
屋里传来一声咳嗽,轻轻的。他立刻转身推门进去。
吴唯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了半边。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吴老狗:“在呢。”
她没再说话,又睡着了。
吴老狗坐回炕沿上,看着她。
杏花在窗外落着,静悄悄的。
视野左上角的面板闪了闪。吴唯闭着眼没看见。
【系统:义兄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5/100。阶段:亲近。】
【系统:备注。他今年才十九。他以为自己在养妹妹。但他看你的眼神,已经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了。】
面板的光灭了。
屋里只剩炭火的余烬和窗外落花的声响。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