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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庙
雨落在长沙城外的那座破庙上,裹着深秋的寒气,雨丝细密而绵长,把整座坍塌了一半的庙宇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檐角的蛛网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断,断了又落,落了又渗进青砖缝里。
张玄玉缩在神像背后的角落里。
她浑身滚烫,三天没吃东西了。衣裳是破的,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视野的左上方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琉璃色面板,边缘有一圈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慢慢地转着圈。
【系统: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体温:36.2℃。饥饿值:87%。建议:主动向外求救。】
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检测到三十米外有生命体接近。性别:男。年龄:19岁。身上有血腥味。状态:轻伤。建议:叫一声,只一声就行。】
她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她不想叫,叫了也没人理。上一个路过的人朝她吐了口唾沫,说小叫花子滚远点。
【系统:宿主,这是你最后一个节点,原定死亡时间:今夜子时。错过这次,没有下一次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
“……有人吗。”
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被风吹散了。她以为他没听见。
庙门是半塌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外面有脚步声踩过积水,很急,带着踉跄,然后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有人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吱呀一声。
她勉强抬起眼皮。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身上湿透了,左臂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暗红色的点子。他一边喘气一边回头往后看,像是被人追了一路。确定没人跟上来,他才把门重新掩好,靠着墙滑坐下去。
他闭眼歇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神像背后那团蜷着的小东西。
他愣了愣。
是一张白得发亮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断气。但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灰,跟这破庙格格不入,像谁把一块玉扔在了乱石堆里。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张玄玉:“你……也是来躲仇家的吗。”
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嘴角却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张玄玉:“那你躲吧,我不吵你。”
他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他缩回手,骂了一句脏话,很轻,然后他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瘦得不像话,轻得像一捆稻草。她趴在他肩上,脸颊贴着他湿透的衣领,热得像块炭。他左臂的伤口被她压到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张玄玉:“你带我去哪。”
她闭着眼问。
吴老狗:“回家。”
张玄玉:“……你家在哪。”
吴老狗:“以后也是你家。”
她没再说话,她太累了。
他背着她往外走,雨浇在两人身上。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把外衣罩在她头顶,那股血腥味贴得很近,但不难闻。她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听见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视野左上角的琉璃色面板闪了闪。
【系统:命运节点突破。原定死亡时间已清除。当前存活概率:78%。】
【系统:警告,宿主当前身体状况极差,记忆模块存在不可逆损伤风险。为保障宿主存活率,系统将自动清理非生存必需记忆数据。正在执行……】
她意识模糊地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听懂。
【系统:记忆清理完成。原身世信息已全部清除。宿主现仅保留基础认知能力及语言功能。备注: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叫张玄玉,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笑了一下,很小,然后她在他背上睡着了。
吴老狗把那个女孩背回了吴家。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养着两条狗。狗听见动静汪汪叫,他抬脚虚踢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
吴老狗:“叫什么叫,自己人。再叫今晚没肉吃。”
狗缩了缩脖子,凑过来闻他背上的人。他侧身挡了一下,把女孩往屋里送。两条狗跟在后面,尾巴摇了摇,没敢再叫。
他把人放在自己床上,用被子裹住,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床头的炭盆点着了,往里头加了两块银丝炭。然后他踹开门冲进雨里,一路跑去找大夫。
大夫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就摇头,说烧成这样,看造化。
吴老狗没跟他废话,把大夫按在椅子上,从柜子里摸出一把银元搁桌上。他蹲下来跟大夫平视,脸上还挂着血痕,声音不高不低。
吴老狗:“治。治不好你这医馆明天就不用开了。”
大夫把摇头改成了叹气,开了方子,让赶紧煎药。吴老狗一把抓过方子,转头就钻进了厨房。他没让大夫走,搬了把椅子让人坐在堂屋里盯着。
药灌下去,烧退了一点,又反复,这样折腾了三天。
这三天吴老狗没怎么合眼。他坐在床边,把毛巾浸凉了敷在她额头上,敷一会儿换一次。两条狗趴在门口,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第三天夜里吴老狗自己烧了一壶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喝。他喝一口,看一眼床上那团小小的起伏,又喝一口。
第三口没喝完,她的眼皮动了动。
他凑近看,她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黑,很干净,像两粒泡在水里的石子。她看着他,有点茫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吴老狗:“醒了?”
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
她眨了眨眼。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这里,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叫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了一遍,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会走路的,会吃饭的,会说话的。
她记得自己叫张玄玉。
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吴老狗:“我叫吴老狗,这是我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吴老狗:“你晕在庙里了,我捡回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刀削一样的脸,眉毛浓得像墨,嘴角有一道旧伤疤,笑起来应该挺野。但此刻他眼底有两团青黑,下巴上冒了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张玄玉:“……我记不得了。”
吴老狗:“记不得什么。”
张玄玉:“都不记得了。我为什么在庙里,我家里有什么人,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说着,眉头皱起来,像在很用力地想。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起来,眼圈就红了,但她没哭。她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吴老狗伸手把她的脸掰回来,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带着薄茧,有点糙,但力道很轻。
吴老狗:“记不得就记不得,多大点事。”
他端起床头那碗粥,还温着。
吴老狗:“先吃东西,吃饱了再想。”
她没力气端碗,他就一勺一勺喂。她吃得慢,他等得耐心。喂完半碗粥,她眼泪掉了一滴在碗沿上。他看见了,没说话,拿袖子蹭了一下她的脸,动作粗得很,把她的脸蹭红了一片。
吴老狗:“哭什么,又不是没人管了。”
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张玄玉:“……你为什么要管我。”
吴老狗把碗往桌上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吴老狗:“老子乐意。”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道旧伤疤跟着动了动,看着确实挺野的。
吴老狗:“你躺的是我的床,烧的是我的炭,喝的是我的药。你这个人就是我的了。以后谁敢说你不是我吴家的人,我把他牙打掉。我说话算话。”
她愣住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
他没再多说,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偏过头。
吴老狗:“再睡会儿。粥锅里还有。”
门关上了。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跟狗说话,语气跟刚才完全两样,又凶又不耐烦。
吴老狗:“趴那,别挡道。再叫今晚真没肉吃了。”
她把被子拉到鼻尖,闻了闻。被子上有股柴火和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太香,但很暖和。
视野左上角的琉璃色面板闪了闪。
【系统:宿主记忆清理完成。当前认知状态:良好。义兄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10/100。】
她没看面板,她太困了。
又过了两天,她能下地了。
她披着他的旧褂子,大了好几个码,袖子挽了三折。脚上穿的是他找邻居借的一双小布鞋,大了两码,走路啪嗒啪嗒响。她扶着门框走出来,两条狗凑过去闻她,她蹲下来摸了摸最大的那只的头。狗尾巴摇了摇,没躲。
吴老狗在院子里劈柴。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起来了,看着精神了不少。劈柴的架势很利落,一斧头下去木柴齐整整地裂成两半。他回头看见她出来了,斧头没停,嘴上先说话了。
吴老狗:“哟。活了。”
张玄玉没理他,她低着头摸狗耳朵。
吴老狗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他凑得很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吴老狗:“脸还行,没烧坏。”
张玄玉往后退了退,被他一把拽回来。
吴老狗:“跑什么,看看你。”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像捏面团一样。
吴老狗:“太瘦了。回头买只鸡炖了。”
张玄玉:“……我不吃鸡。”
吴老狗:“那吃鱼。”
张玄玉:“……也不吃鱼。”
吴老狗:“那你吃什么。”
张玄玉想了想。
张玄玉:“糖葫芦。”
吴老狗拍了一下大腿。
吴老狗:“好。吃糖葫芦。先吃肉,肉吃完给你买。”
他站起来,伸手揉了一把她头顶。动作很大,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她皱着眉躲,他追着揉,两个人围着两条狗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被她躲到狗后面去了,探出半个脑袋瞪他。
吴老狗插着腰笑。
吴老狗:“行了不揉了,过来坐。”
他拽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自己也搬了一把,两个人并排坐着。两条狗趴在脚边,太阳晒着湿漉漉的院子,水汽慢慢蒸起来,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吴老狗:“你多大了。”
张玄玉:“……不知道。”
吴老狗:“看着像十岁,就当你十岁了。”
张玄玉:“嗯。”
吴老狗:“原来叫什么。”
张玄玉:“……张玄玉。”
吴老狗皱了皱眉。
吴老狗:“姓张。”
他搓了搓下巴。张这个姓在长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人,张启山。长沙城布防官,手底下管着兵,穿军装,说一不二。上个月他哥吴铁那件事,就是张启山亲自下的令。当众处决,一点情面没留。他赶去的时候只收了一具尸体,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攥着斧头柄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但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瘦巴巴的小女孩。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很黑很干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姓的那个张,跟她哥的仇人是不是同一个张。
他松开手,把那股火压下去了。
管他呢。
吴老狗:“名字太娇了,不好养活。”
他歪着头看她。
吴老狗:“我给你换个名儿,行不行。”
她点头。
吴老狗挠头想了半天。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对,急得往椅子背上一靠,仰头看天。太阳晃眼睛,他眯起来。
吴老狗:“……算了,我不识字。你自己想一个吧。”
她低下头,阳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很长。视野左上角的面板亮了一下。
【系统:建议选择寓意坚韧的单字。当前生存环境需要“不畏”属性。推荐字:唯。】
她抬起头。
张玄玉:“唯。唯一的唯。”
吴老狗:“啥意思。”
张玄玉:“无畏,什么都不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是直的。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像在跟谁叫板。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太阳从云后面出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她歪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张玄玉:“而且你捡到我了,我就是你唯一的妹妹了,对不对。”
吴老狗愣了一拍。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道伤疤扯起来,看着张扬又嚣张。
吴老狗:“对。”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拽过来半尺,大手在她脑袋上又揉了一把。
吴老狗:“吴唯,以后你就是我吴老狗唯一的妹妹。谁欺负你,我把他牙打掉,我说话算话。”
吴唯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嘴里嚷嚷着别揉了别揉了。两条狗被惊动了,站起来围着两人打转,尾巴摇得呼呼响。
她缩着脖子躲他的手,笑着喊。
吴唯:“你手上有木屑!”
吴老狗:“哪有。”
吴唯:“就有!”
她低头一看,领口上沾了一小片木屑,她拈起来弹在他膝盖上。吴老狗低头看了看那粒木屑,又看了看她。
吴唯:“扯平了。”
吴老狗:“行。扯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院子里乱跑的狗和蹲在地上捡木屑玩的她。
太阳越升越高了。瓦檐上的水珠还在慢慢往下滴,滴在青砖上,嗒,嗒,嗒。她忽然抬起头喊了他一声。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糖葫芦。”
吴老狗:“……先吃肉。”
吴唯:“不。先糖葫芦。”
吴老狗:“你刚说不吃鱼不吃鸡,吃哪门子肉。”
吴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吴老狗看着她。她仰着脸,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那股“你拿我没办法”的劲儿已经冒头了。才几天,才认识几天她就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他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吴老狗:“走。买糖葫芦,买完回来吃肉。”
吴唯立刻站起来,啪嗒啪嗒踩着那双大了两码的布鞋跟上去。
吴老狗走在前面,两条狗走在中间,她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吴老狗回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
吴老狗:“吴唯,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她站在门槛里面,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抬头看着他的脸,刀削一样的轮廓被逆光勾得锋利又柔和。
她用力点了点头。
吴唯:“嗯。”
视野左上角的琉璃色面板闪了闪。
【系统:义兄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25/100。阶段:亲近。】
【系统:宿主新身份已确立。姓名:吴唯。年龄:约10岁。关联人物:吴老狗(义兄)。当前关系:唯一妹妹。恭喜你,吴唯。你活下来了。】
她没看面板,她小跑着追上前面的背影。
长沙城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糖炒栗子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味。她跑过门槛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空空的,干干净净的。
那些她记不得的,都过去了。1
感觉很上头,感觉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