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访
晚饭后,苗玉狸没有回屋。
她站在桂花树底下,天已经全黑了。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暖黄色。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腰间的铜铃解下来,握在手里,走出了张家宅院。
她先去了吴老狗的院子。
院门没有锁,和他说的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三寸钉趴在小木桌旁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她,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吴老狗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他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椅子。苗玉狸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那杯酒,喝了一口。
吴老狗:“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喝酒。”
苗玉狸:“明天来不了了。”
吴老狗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了。他把空杯放在脚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
吴老狗:“那你明天晚上来也行。后天也行。”
苗玉狸:“明天之后,可能有一阵子来不了。”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三寸钉招过来。狗摇着尾巴走过来趴在他脚边,他把手放在狗头上慢慢摸了两下,才开口。
吴老狗:“那你去吧。办完事再回来。门不锁。”
苗玉狸把杯中酒喝完,把空杯轻轻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弯腰摸了一下三寸钉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她从吴老狗家出来之后,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路,在红府后门前停住了。
门没有上锁。她推开门走进去,水榭边的廊灯还亮着。二月红正坐在水榭台阶上,膝上摊着一卷旧戏本,像是在看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把戏本合上放在一旁。
二月红:“我就觉得你今天会来。”
苗玉狸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锦鲤偶尔翻一下身,在水面留下一圈极浅的波纹。
苗玉狸:“明天可能不来了。”
二月红:“明天不来,后天呢?”
苗玉狸:“后天也说不定。”
二月红没有问原因。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膝上那卷戏本的封面,用手指沿着书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开口。
二月红:“那我明天把《西厢记》最后那段词抄好。等你下次来的时候看。”
苗玉狸:“好。”
她在水榭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二月红没有送她,只是坐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红府后门的方向。
苗玉狸走在夜巷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点烛火,像是有人还醒着。她伸手刚要叩门,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半截李的轮椅停在门槛内,像是知道她要来。
半截李:“进来吧。”
苗玉狸跨过门槛,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半截李没有问她来做什么,只是从轮椅侧边的布袋里摸出一只小布包,递过来。苗玉狸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桂花。
半截李:“你窗台上那碗水,换了几次了?”
苗玉狸:“每天换。”
半截李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回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夜风穿过槐树叶片,在两人之间流淌。苗玉狸握着那包干桂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苗玉狸:“我走了。”
半截李:“嗯。”
她从深巷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包干桂花。她沿着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屋檐下那道蹲着的人影。黑背老六蹲在一处墙根下,像是在等她路过。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她走近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脚边拿起一小捆扎好的桂树枝,放在墙根上。
苗玉狸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捆桂树枝,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黑背老六:“新剪的。”
苗玉狸握着那捆桂树枝,在月光下看了看,枝条修剪得齐整,像是刚剪下来不久。
苗玉狸:“明天之后,可能有一阵子没人收你的桂花了。”
黑背老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黑背老六:“那我留着。等你回来再剪。”
苗玉狸握着那捆桂树枝,站了片刻,然后把它们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了。她走过半条街之后,没有低头去看怀里那捆枝条,也没有回头。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把那捆桂树枝插进陶瓶里,在窗台上和那排物件并排放好。那碗清水她今天已经换过一道了,水面映着桂花枝的影子,轻轻晃动。
她坐下来,把那只旧木盒、那截木签、那封旧信、那只破碗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下,像是给一段已经读完了的故事整理页码。然后她把今天收到的布包、油纸、桂树枝分别放好,窗台上满满当当的,已经放不下一件新东西了。
她看着那一排物件,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水面,吹动干枯的桂花,吹动木签边缘系着的细绳。她把腰间那枚铜铃解下来,和那只新木雕放在一起,和所有东西挨着排好,然后吹熄了灯。
她坐在黑暗里,靠着椅背,窗台上那一排物件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像是什么人确认她已经回到院子之后,才放心地关上了自己的门。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氛围感拉满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