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7

第十七章 慕容府的门槛

第二天清早陶苏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她披了外衣拉开门，慕容清峄站在院子里。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长衫，领口别了一枚白玉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

他把包子递过来。

慕容清峄：“趁热吃。吃完了好动身。”

陶苏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香汁水充盈，还是热乎的。

陶苏：“你几点起来的？”

慕容清峄：“寅时。”

陶苏：“寅时？”

慕容清峄：“去码头挑了条活鲈鱼，又去铺子里买了新鲜五花肉。你昨天说要带菜过去，食材我都备好了。”

陶苏嚼着包子低头看了看他鞋面上的露水印子。寅时天都没亮，码头上的船刚靠岸，他蹲在湿漉漉的岸边从一筐筐鱼里挑出来的那一条。又拎着五花肉走回来，鞋都湿透了。

她没说话，把第二个包子塞进他手里。

陶苏：“你也吃。”

慕容清峄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晨光微熹的院子里安静地吃完了一包包子。

陶苏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褂子，头发仔细绾了个髻。慕容清峄已经把她准备好的食材装进了食盒，两条鱼一块肉一坛子桂花酱一碟子枣泥酥，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临出门的时候陶苏又折回厨房，把灶台底下那坛雪里蕻刨了出来。坛口的油纸已经被她拆开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腌菜，酸香扑鼻。

慕容清峄：“你带这个干什么？”

陶苏：“万一你爹掀桌子，我拿这个给他下饭。”

慕容清峄张了张嘴，最后把笑咽了回去，拎起食盒走在了前面。

到了慕容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朱漆大门敞着，管家正站在台阶上等着，看见两个人并肩走过来目光在陶苏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慕容清峄手里拎的食盒。

管家：“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着呢。老太爷也在。”

慕容清峄点了点头，侧头看了陶苏一眼。他的手在长衫袖口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陶苏反手握住了他。

两个人跟着管家穿过回廊进了二门。慕容府比上次寿宴那天安静了许多，仆从们低头走路脚步匆匆，廊下的鸟笼里画眉鸟在啁啾叫着。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慕容清峄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慕容清峄：“爹，爷爷。人带来了。”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书房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藏青色团花马褂，面容跟慕容清峄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更锐利些。旁边太师椅上坐着老太爷，手心里盘着那两颗核桃，笑得眯着眼。

老太爷：“哦，小厨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陶苏迈过门槛进去，先冲老太爷福了一礼，又转向慕容清峄的父亲。

陶苏：“伯父好。”

慕容老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方镇纸翻来覆去地转着。他的目光从陶苏脸上落到她手里的雪里蕻坛子上，又从坛子移到身后慕容清峄手里那个食盒，眉心跳了一下。

慕容老爷：“来就来，还带东西。”

陶苏：“自家腌的雪里蕻，还有两条活鱼一块五花肉。想着伯父和老太爷还没用早饭，我做几个小菜。”

慕容老爷手里的镇纸停住了。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慕容清峄一眼，哼了一声。

慕容老爷：“去厨房吧。老太爷的胃不好，你别放太油的。”

老太爷：“放油！我吃得动！这丫头上次做的东坡肉我还惦记着呢。”

慕容老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管家领着陶苏去了后厨。后厨还是上回那排灶台，帮工正在刷锅，看见她来了赶紧让出位置。陶苏放下食盒解开坛盖，把雪里蕻捞出来泡上水去咸味。

清蒸鲈鱼先上锅，五花肉她做了道家常回锅肉，雪里蕻炒了个肉末，又用桂花酱调了一碟糖藕。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四道菜端上了书房旁边的小花厅。老太爷早早坐在了桌边闻着味直咽口水，慕容老爷端着茶盏坐在另一边，茶杯端在嘴边半天没喝，目光飘在那些菜上面打转。

老太爷夹了第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冲陶苏竖了个大拇指。

老太爷：“丫头你这个回锅肉炒得好！比我当年在四川吃的还地道。”

慕容老爷慢悠悠放下茶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鱼白肉嫩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松开了一点。

陶苏看见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旁边的慕容清峄也看见了。他坐在陶苏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慕容老爷又夹了一块雪里蕻炒肉末配了一筷子白米饭。

嚼着嚼着他眉心那道褶子彻底松开了。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了陶苏一眼。

慕容老爷：“你这雪里蕻腌了多少天了？”

陶苏：“快半个月了。老家传的方子，用花椒和干辣椒压坛，比一般雪里蕻多一层香。”

慕容老爷又夹了一筷子。

老太爷在旁边嘿嘿笑。

老太爷：“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做的菜合口。你那点门户之见就别端着了，人家手艺在这儿摆着呢。”

慕容老爷的脸僵了一瞬。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那声“哼”比之前轻了大半。

慕容清峄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把陶苏的手握得紧紧的，掌心热而干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光在晃。

陶苏也偏过头，两人在老太爷和慕容老爷的视线死角里交换了一个很短很轻的笑。

一顿饭吃完，老太爷擦了擦嘴拍了拍肚子。

老太爷：“丫头，以后常来。比府上厨子做得好。”

陶苏：“那伯父呢。”

慕容老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陶苏一眼，又看了旁边脸上难得带着放松笑意的慕容清峄一眼。

慕容老爷：“想来就来吧。”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挺快，马褂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隔着一道门框传回来。

慕容老爷：“下回带点酱鸭。”

然后他就消失在回廊拐角了。

老太爷坐在桌边笑得核桃差点掉地上。

老太爷：“他松口了。丫头你厉害，一顿饭把我那个倔驴儿子给收服了。”

陶苏站起来福了一礼，嘴角弯弯的。慕容清峄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

老太爷挥了挥手。

老太爷：“行了，你俩回去吧。对了清峄，你房间我给你留着呢，想住就住，想回去也回去。你爹那边我说了算。”

慕容清峄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

慕容清峄：“谢谢爷爷。”

老太爷冲他俩摆了摆手。

两个人并肩出了慕容府的大门，巷子里的桂花香比来时更浓了些。陶苏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牵在一起的手，阳光把彼此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两道影子挨得近近的。

慕容清峄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慕容清峄：“阿苏。”

陶苏仰头看他。

慕容清峄：“今天辛苦了。”

陶苏：“辛苦倒不辛苦。就是你爹最后那句‘下回带点酱鸭’，我怀疑他在点菜。”

慕容清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忽然年轻了好几岁，跟初见时那个炸毛的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慕容清峄：“那下回带酱鸭。我跟你一起做。”

陶苏：“你学了那两天的手艺还能记得？”

慕容清峄：“记得。跟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陶苏的耳根一下子热了。她抬手掐了他一把胳膊，但掐得没什么力气，指尖搭在他袖口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桂花落了一肩。

系统面板在陶苏脑海里金光闪闪地跳出来。

【支线任务完成：见家长（慕容府）】

【奖励：三十块大洋 + 隐藏称号“慕容家的准儿媳”】

【当前余额：一百一十三块七毛】

【距离目标：八百八十六块三毛】

陶苏扫了一眼。

八个月，还差八百多块。有了慕容家的特供和招牌口碑，这个数应该不难。

但她现在不太想这个。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低头对她笑的男人，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粒芝麻拈下来丢掉。

陶苏：“回家吧。”

慕容清峄：“嗯。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回老槐树巷子，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巷口豆腐摊的老张看见他俩一起回来，咧着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老张：“王裁缝！慕容大夫把媳妇领回来了！”

王裁缝从窗户探出头来，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王裁缝：“知道了！整个巷子都知道了！”

陶苏的脸刷地红了。

慕容清峄耳朵红着但嘴角翘着，面不改色地牵着她穿过巷子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余温，窗台上那只面兔子晒了一上午太阳已经干透了，摆在窗沿上一动不动歪着耳朵。

陶苏走过去把面兔子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下。

底下有点裂了，但整体形状还在。

慕容清峄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从后面伸手把那颗面兔子拿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慕容清峄：“耳朵还是歪的。”

陶苏：“歪的才像你。你起床头发就是歪的。”

慕容清峄笑了一声低下头，嘴唇蹭过她后脑勺的发心。

陶苏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台上那个歪耳朵面兔子，阳光落在两个人重叠的影子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上辈子直播间的最后一条弹幕。

是爆炸前那几秒，有人刷了一行字。

“阿甜，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把你做的菜都吃完的人。”

陶苏当时没来得及看见。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慕容清峄的手。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在窗台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

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陶苏：“清峄。”

慕容清峄：“嗯。”

陶苏：“面兔子晒干了还能吃吗。”

慕容清峄沉默了两秒。

慕容清峄：“我试试。”

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笑得整个后背都在抖。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身金黄的碎影子。窗台下面那坛雪里蕻安安静静地坐着，坛口飘出的酸香混合着桂花糖藕的甜味弥漫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