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在灶台边睡着了
自那天之后,慕容清峄真的天天来。
上午在诊所坐诊,下午赶回老槐树巷子帮她备菜。他切菜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切出大小不匀的厚片,但胜在认真,每一根萝卜丝都要切得整整齐齐码进碗里。
陶苏有时候看他盯着案板较劲的样子,觉得这人跟做手术似的,切个菜都恨不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
小沈真的没再来过了。
巷子对面王裁缝有天吃饭的时候还问了一嘴,说小沈那孩子怎么不来了。陶苏还没开口,旁边正在扒饭的慕容清峄先抬了头。
慕容清峄:“人够用。”
王裁缝看了看慕容清峄身上那条灰色围裙,又看了看他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红烧肉,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老张端着自己的辣子鸡路过,冲王裁缝挤了挤眼。
这种默契在巷子里蔓延开来,邻居们都心照不宣。
生意越来越忙,陶苏每天要出二十几份外卖,加上堂食的散客,从巳时忙到申时连轴转。有几天慕容清峄下午忙完了过来帮忙,两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在厨房里穿梭。
系统余额涨到了六十三块五。
但这几天慕容清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些。白大褂换成长衫再换成围裙,他穿梭在灶台和案板之间,眼下的青痕一天比一天重。
陶苏有天晚上收工之后看了他一眼。
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弯腰在井边洗锅的背影瘦削了许多,长衫下摆沾了水贴在腿弯处。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动作很轻。
陶苏:“表哥。”
慕容清峄:“嗯?”
陶苏:“你这两天睡好了吗?”
慕容清峄的手顿了顿,把洗好的锅倒扣在架子上沥水。
慕容清峄:“慕容府那边早上要请安,辰时得在老太爷跟前。晚上回来得晚,就少睡了一会。”
陶苏算了算时间。他早上六点多就得起来梳洗去请安,下午出完诊赶过来帮忙到收工,再赶回慕容府,路上来回折腾至少一个时辰。
一天能睡多久。
陶苏心里算了算没算出来,反正不会超过五个时辰。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来了,但她看见他已经洗好锅擦干手,靠在井台边仰头看月亮。
月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霜白,他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大半的光。
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很慢。
陶苏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陶苏:“累不累。”
慕容清峄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牵了一下。
慕容清峄:“还行。”
陶苏:“又还行。你就不能说句实话。”
慕容清峄没有接话。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月亮上,喉结动了动。
慕容清峄:“明早码头进什么鱼?”
陶苏:“草鱼还是鲈鱼。你明天别来了,我自己能忙过来。”
慕容清峄没理她。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转身往厨房走,准备把第二天的料提前备好。
陶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第二天下午慕容清峄来的时候带了包东西。
油纸包着,裹了好几层,打开来是一只酱鸭。鸭皮酱红油亮,切口处肉质紧实纹理分明。
陶苏拿起一块尝了尝,咸香入味,皮脆肉嫩,比她上次在酒楼吃到的还地道。
陶苏:“你买的?”
慕容清峄:“府上厨子做的。我跟他学了两天。”
陶苏嘴里那块鸭肉差点噎住。
陶苏:“你学的?”
慕容清峄面不改色地系围裙。
慕容清峄:“以后你歇着的时候我给你做。不让你一个人累着。”
他说完走到案板前面开始切葱姜,背对着她。耳朵泛红,但不明显了,像是这句肉麻话他说了这几天已经渐渐习惯了一样。
陶苏嚼着鸭肉蹲在灶台边上,觉得嘴里甜丝丝的。
酱鸭不该是咸的吗。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确认是咸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头确实热了一下。
这天下午的生意格外好。赵老板带着三拨人过来吃了八道菜,刘老板定了十份辣子鸡外送,王裁缝还帮忙跑了几趟腿。陶苏炒菜炒到手酸,慕容清峄在旁边递料装盘打下手,两个人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锅里的油花溅到了慕容清峄的手背上,他没吭声,拿抹布擦了一下继续干。
陶苏看见了,但没来得及说什么。
等到酉时三刻最后一桌客人走了,陶苏把锅盖放下,转身去案板上收拾碗碟。她蹲下来擦灶台的时候听见身后没什么声音了。
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慕容清峄坐在灶台旁边的小马扎上,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白天那些紧绷着的锋利线条全都松开了。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把没放下的葱。
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油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眼下的青痕在灯下格外明显。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鼻翼翕动得很浅很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根葱横在掌心之间像是睡着了都没舍得丢开。
陶苏伸手把那根葱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就那么歪着头靠在墙上睡着了,围裙带子松了半截垂在腰间,长衫前襟上沾了一小块油渍,是她今天炒糖色的时候溅上去的。
陶苏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她上辈子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忙碌到深夜,有时候累到不行了就趴在灶台边上眯五分钟。那时候没有人把她的菜刀拿走,没有人给她盖件衣服,没有人安静地守在旁边等她醒。
现在她面前这个人,在灶台边累到坐着睡着了。
她想摸一下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怕把他吵醒。于是她把指尖收回来落在他垂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手背上有今天被油溅到的小红点,不算严重,但突兀地嵌在干净修长的皮肤上。
陶苏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红点。
慕容清峄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迷迷糊糊的,视线从模糊到聚焦花了两三秒。他看见陶苏蹲在面前,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被她握着。
他没躲。也没抽回来。
慕容清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慕容清峄:“我睡着了?”
陶苏:“嗯。葱差点被你攥烂了。”
慕容清峄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她旁边放着的那根完好无损的葱。
慕容清峄:“那你还给我拿出来了。”
陶苏:“不拿出来你现在手心里全是葱花沫。”
慕容清峄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翻了一下手掌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慕容清峄:“多久了?”
陶苏:“什么多久。”
慕容清峄:“你蹲这儿看我看了多久。”
陶苏:“没多久。就看你流没流口水。”
慕容清峄嘴角动了一下,混着困意的笑显得有点软塌塌的。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指腹蹭过她常年握刀生出的薄茧。
慕容清峄:“我没流。”
陶苏:“嗯。干净得很,帅得很。”
慕容清峄又笑了一声,困倦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他的脸衬得柔和了许多。他偏头看了看厨房窗外,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慕容清峄:“我得回去了。”
陶苏:“嗯。”
他说完没有动,手还握着她,人也还坐在小马扎上。仿佛那句“得回去了”只是说出来让自己听一听。
又过了大概十几个呼吸,他才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腿大概麻了,他扶着灶台稳了一下身形才站稳。
陶苏站起来帮他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又伸手把他长衫前襟上那块油渍搓了搓,搓不掉,但她还是搓了两下。
慕容清峄低头看着她搓那块油渍。
慕容清峄:“明天上午我没诊。”
陶苏:“嗯?”
慕容清峄:“我早点来,帮你把酱鸭做了。”
陶苏:“你那个酱鸭真学了两天?”
慕容清峄:“两天。府上厨子说再做一次就能出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困意让他整个人看着松弛了不少,连耳根都是柔软的淡粉色,顺着脖颈的线条没入长衫领口。
陶苏:“那你明天来。”
慕容清峄:“嗯。”
他转身走到门口,跨过门槛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慕容清峄:“你晚上也早点睡。别又熬到后半夜。”
陶苏:“知道了。”
他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落在大门外,越来越远。
陶苏站在厨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亮又升起来了,跟他昨天晚上在井台边抬头看的同一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和一点点油渍的痕迹。
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消息。
【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91/100】
陶苏把面板关了,转身走回灶台旁边收拾碗碟。
她拿起那把他还握在手里睡着的葱,葱叶被攥得有点软了,但他握过的那个位置在她手心里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温度印记。
她弯腰把葱放进水盆里泡上。
明天来做酱鸭吧。
明天他来的时候,她要做一桌他爱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