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3

第十三章 醋坛子翻了

陶苏的生意彻底火了。

自从慕容家寿宴之后，“老槐树巷子那个女厨娘”的名号就传遍了半个东城。来阿甜小馆点菜的人从巷子口排到了巷子尾，王裁缝每天来收外卖单子收到手软，连码头卖鱼的老赵头都开始主动给她留最好的草鱼和五花肉。

陶苏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锅铲快抡出火星子了。

系统面板每天叮叮当当弹到账提示，余额从二十八块七一路涨到了四十七块二。

但她实在忙不过来了。

一个人洗切炒炸出餐打包，灶台上三个锅同时开火，案板上堆着七八份备料。她连蹲下来歇口气的时间都被排队催单的食客拿眼神给瞪回去了。

这天上午陶苏正在切葱段，王裁缝从隔壁探进半个脑袋。

王裁缝：“闺女，门口又来一拨人，五份红烧肉三份糖醋鱼两份辣子鸡，你要不要加个帮手？”

陶苏举着菜刀的手停在半空，满头满脸的热气蒸得她视线都有点模糊。她犹豫了一下，王裁缝已经冲巷子对面招了招手。

巷子对面住着一户新搬来的人家，前些天刚安顿好。那家的儿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头不高但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两颗虎牙白生生的。

王裁缝：“小沈！过来搭把手！”

那个叫小沈的年轻人擦了擦手上的泥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有点腼腆地冲陶苏笑了笑。

小沈：“姐姐，我能帮你做什么？”

陶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模样周正，手脚看着也利索，最重要的是笑起来的虎牙让人很有好感。

陶苏：“会切菜吗？”

小沈：“会的，我家里都是我做饭。”

陶苏把备好的萝卜递给他。

陶苏：“切滚刀块。大小均匀就行。”

小沈接过去拿起菜刀，下手干净利落，萝卜块大小匀称棱角分明，案板上被他切得干干净净没有碎渣。

陶苏眼睛亮了。

陶苏：“你以前真在厨房干过？”

小沈笑着露出虎牙。

小沈：“我爹是跑船的，以前我跟着他在码头卸货的时候帮厨师傅忙不过来，我就去帮切菜。切了两年呢。”

陶苏乐了，把围裙递了一条给他。

陶苏：“穿上，开工。工钱一天一结。”

小沈系上围裙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各自守着两口锅开始忙活。陶苏炒菜他备料，陶苏颠锅他递盘，陶苏盛汤他装盒。配合得意外默契，几乎不用开口对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一上午下来出单速度翻了一倍，门口排队的人散了大半，陶苏累得撑着灶台喘气，小沈在旁边递了杯凉茶过来。

小沈：“姐姐喝口水。”

陶苏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茶水温凉正好，她仰头喝的时候瞥见小沈正蹲在灶台边帮她擦案板，额角一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他用袖子随手一抹，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线条干净漂亮。

陶苏心里感叹了一下，年轻真好啊。上辈子她这个年纪也是在出租屋里蹲着拍视频切到手流血还硬撑过来的。

小沈擦完案板抬头冲她笑了笑，虎牙又露出来了。

陶苏也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一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慕容清峄。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他大概是刚从慕容府过来看她的，步子停在门框边上还没迈进来。

他的视线从陶苏脸上移到了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沈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陶苏清楚地看见他嘴角那个刚翘起来的弧度直接定住了，然后一点一点抿平。

慕容清峄：“陶苏。”

陶苏放下茶杯迎过去。

陶苏：“表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清峄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年轻的身影。小沈正站起来把擦好的案板摞回架子上，侧头冲这边好奇地看了一眼，虎牙白晃晃的。

慕容清峄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点心包递给她，声音平稳得不太自然。

慕容清峄：“我爷爷让带给你的，说上次的桂花糯米藕好，让你也尝尝府上的点心师傅做的。”

陶苏接过点心包低头拆开看了一眼，是一碟子精致的枣泥酥，酥皮层层叠叠烤得金黄，芝麻洒得匀匀的。

陶苏：“替我谢谢老太爷。”

慕容清峄：“嗯。”

他说完“嗯”就站在那里不动了。陶苏还在看那碟枣泥酥，没注意他脚尖在门槛上碾了两下。

小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冲着陶苏喊了一声。

小沈：“姐姐，这份肉打包好了，要不要先送出去给刘老板？他催了两趟了。”

陶苏回头：“送吧送吧，别让他等急了。”

小沈应了一声端碗往外走，经过慕容清峄身边的时候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

小沈：“这位是慕容大夫吧？姐姐常提起你。”

慕容清峄：“……”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声“姐姐”跟一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回了个礼貌的点头，但陶苏站在旁边看见他攥着长衫下摆的手指收紧了。

小沈端着肉走出大门消失在巷口之后，慕容清峄才转头看向陶苏。

慕容清峄：“他谁。”

陶苏：“隔壁巷子的，姓沈，叫沈什么来着……就小沈。王裁缝介绍来帮忙的，我实在忙不过来了。”

慕容清峄：“他叫你姐姐。”

陶苏：“他比我小。”

慕容清峄：“他切菜的时候你笑了。”

陶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正要说话，慕容清峄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院子。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三口锅并排架着，案板光洁如新，旁边备好的一排碗碟整整齐齐，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挂在架子上。

小沈留的那条围裙还搭在椅背上，上面沾着几点油渍。

慕容清峄盯着那条围裙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摘下来叠了叠放在了另外一把椅子上。他把自己的长衫下摆别起来，从墙角的刀架上抽了一把菜刀出来，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面。

陶苏跟过来看着他。

陶苏：“你干嘛？”

慕容清峄：“备菜。”

陶苏：“你今天没诊了？”

慕容清峄：“请了半天假。”

陶苏：“你又请假？”

慕容清峄头也不抬，把案板上剩下的一把芹菜拿过来，刀刃贴着芹菜的纹理刷刷几下去掉老筋，动作利索得不像话。

慕容清峄：“你那个小沈切萝卜都能笑成这样，我要是不来你这灶台让人家占了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陶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切芹菜的背影。月白色长衫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润光，他的耳垂又从根处开始泛红了，一直蔓延到耳尖。

陶苏忍着笑。

陶苏：“人家小沈是来帮忙干活的。”

慕容清峄：“我也能干。”

陶苏：“你诊所那边？”

慕容清峄：“我去坐半天诊，下午过来帮你备第二天的料。晚上也来。”

他说完把切好的芹菜码进碗里，又拿起下一样食材，动作丝毫不停。

陶苏看着他低头切菜的侧脸，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还在较劲。

正好这时候小沈送完肉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慕容清峄站在案板前面切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进来。

小沈：“慕容大夫也在啊？那姐姐今天人手够了。”

慕容清峄抬起头看了小沈一眼。陶苏看见他嘴角扯了个弧度出来，但那弧度跟她平时见到的不一样，像是有棱角的，带着点主人家的姿态。

慕容清峄：“确实够了。你辛苦了，今天工钱我替你结了。”

小沈：“啊？”

慕容清峄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案板上，推到他面前。

慕容清峄：“明天也不用来了。以后我来帮忙。”

小沈看看那块大洋又看看陶苏，有点不知所措。陶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慕容清峄已经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张案板的距离。

小沈识趣地拎起大洋溜了。

厨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切出一道金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漂浮着。

慕容清峄看着她。

慕容清峄：“我下午做完诊就来。”

陶苏：“你晚上还得回慕容府吗？”

慕容清峄：“我跟爷爷说了，我可以每天回去，但白天要出来。”

陶苏：“老太爷答应了？”

慕容清峄：“我答应了他的婚事又退了，他就答应了。”

陶苏愣了一拍。

慕容清峄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耳垂红得透亮但眼神没躲。

慕容清峄：“退了。前天的事。”

陶苏：“那个跟你吵架的婚事？”

慕容清峄：“嗯。我跟我爹说，我已经有要娶的人了。再吵我就搬回老槐树巷子住一辈子。”

陶苏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慕容清峄往前迈了半步，隔着一个案板的距离缩短成了不到一步。他低头看着她，那双被金丝眼镜衬得斯文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亮而直白。

慕容清峄：“所以我今天来帮你切菜了。以后天天来。”

陶苏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整张脸的轮廓被镀了一圈暖金色的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神认真又有点紧张，像是怕她说“不用了”。

陶苏伸手把他案板旁边叠好的那条围裙拎起来，展开抖了抖递到他面前。

陶苏：“系上。”

慕容清峄接过来低头往身上套。

他系围裙的动作有点笨拙，带子在腰后面绕了两圈才系上。陶苏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带子重新解开，收紧，系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她的手指碰到他腰间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陶苏绕回他面前，退后两步看了看。

月白色长衫外面罩着一条灰色围裙，衬得这人身上那股斯文劲里混进了一丝烟火气。

陶苏：“好看。”

慕容清峄的耳朵刷地红透了。

他转回身重新拿起菜刀，低着头切案板上剩下的那根萝卜，刀起刀落咔咔有声。

陶苏走到旁边灶台开始炒菜。

两个人并排站着各忙各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

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消息。

【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8/100】

陶苏瞥了一眼就没管了。

她侧头看着慕容清峄切萝卜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有一边的带子留得长了一截，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轻轻晃荡。

陶苏伸手把那截带子掖进了围裙的褶子里。

慕容清峄的刀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耳朵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个弧度是她见过最真实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