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慕容府
三天转瞬就过了。
陶苏这三天忙得脚不沾地,备菜备料拟菜单联系帮工,把六桌寿宴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她把菜谱改了又改,加了几道慕容家老太爷年轻时爱吃的老式菜品,都是她缠着王裁缝翻老菜谱学来的。
累倒是其次。
主要是不敢闲下来。
一闲下来她就忍不住往大门口瞟。大门一直没响过,隔壁房间的灯再没亮过。
慕容清峄走后的第三天早上,陶苏天不亮就醒了。她把昨晚准备好的食材装进两个大食盒里,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慕容府。
慕容府在东城最气派的那条街上,朱漆大门足有三人高,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陶苏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那三个烫金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管家在门口等着她,把她引进后厨。
后厨比赵家大了不止三倍。灶台三排整齐排列,蒸笼摞得跟城墙似的,两个帮工和三个老妈子已经在等着了。
陶苏把食盒打开摆开架势,系紧围裙。
开火。
第一道菜先蒸八宝鸭。鸭子是她昨夜里剔骨塞馅煨好的,上笼屉蒸足两个时辰,鸭皮金黄透亮,一掀盖满屋子都是火腿丁和香菇的浓香。
第二个灶做东坡肉。方方正正的五花肉焯水去油,炒糖色下黄酒慢炖,肉皮在汤汁里微微颤动着逐渐红亮起来。陶苏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做东坡肉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炖成了焦炭,弹幕刷了一整屏“东坡炭烧肉”。
她当时又气又笑,但是重做了六遍终于成功。
现在她做这道菜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第三个灶做清蒸鲈鱼。第四个灶做葱烧海参。第五个灶做龙井虾仁。
整个后厨热气蒸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陶苏穿梭在三个灶台之间,揭盖翻面颠锅淋汁,动作行云流水。帮工们在旁边接应递料,老妈子负责摆盘装饰,各个环节衔接得严丝合缝。
前厅传来宾客的说笑声和唱祝词的吆喝声。
陶苏把最后一道桂花糖藕码上盘,端到传菜口。管家掀帘子进来看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管家:“姑娘,前头老太爷吃得高兴,说你做的这东坡肉比当年府上老厨子做的还地道。让我转告一声,用完席别急着走,老太爷要当面赏你。”
陶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了一声。
她端着桂花糖藕的盘子从后厨出来穿过回廊往前厅送,拐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厅大门敞着,宾朋满座觥筹交错。主桌正中间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爷子,旁边依次坐着慕容家几位长辈。
陶苏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一个位置上。
主桌的右侧。
慕容清峄坐在那里,穿着崭新的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着什么,姿态端正克制,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
那弧度跟他在她面前翘出来的弧度不一样。
这是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陶苏端着糖藕盘子站在原地,手指在盘底微微攥了一下。
慕容清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偏过头,视线穿过满厅的人影落在了月亮门口的陶苏身上。
他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厅堂对视了一瞬。陶苏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女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他不得不转回头去应对。
陶苏收回视线端着盘子去了传菜台。
她把糖藕放下转身往后厨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后厨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甩了甩头告诉自己那是油烟熏的。
忙活到午后席面终于散了。陶苏蹲在灶台边上收拾器具清点食材,一个老妈子掀帘子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老妈子:“姑娘,老太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陶苏洗了手解下围裙跟着老妈子穿过回廊。
老太爷的书房在东院,雕花隔扇半开着,里面传出老人口音不紧不慢地说话声。
陶苏走到门口站定,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太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慕容清峄。
他站在老太爷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看见陶苏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就没有移开过。
老太爷上下打量了陶苏一遍。
老太爷:“你就是那个做东坡肉的小厨娘?”
陶苏:“回老太爷,是我。”
老太爷:“家里做什么的?哪学的手艺?”
陶苏心里早有准备,把系统给她的那套说辞背了一遍。
陶苏:“老家逃难过来的。从小在灶台边上长大,跟老厨师学了几年。”
老太爷点了点头又盘了两下核桃。
老太爷:“后厨那帮人说你一个人看三个灶,半日功夫出了六桌席面,盘子回来连渣都没剩。”
陶苏:“多谢老太爷夸奖。”
老太爷笑了一声,核桃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老太爷:“有没有兴趣留在府上?厨房正好缺个掌勺师傅。工钱好说。”
这话一出,陶苏还没回答,她余光就瞥见慕容清峄的脸色变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嘴唇抿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陶苏,又不敢让老太爷看出来他在紧张。
老太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太爷:“你在那儿杵着干什么?水都不倒一杯。”
慕容清峄被点了一下,收回视线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老太爷手边。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又往陶苏身上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
陶苏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忍住了笑。
陶苏:“老太爷厚爱,但我今年已经在外面开了铺子,好些老街坊都吃着我的菜,走不开。”
老太爷:“哦?在哪个巷子?”
陶苏:“老槐树巷子,阿甜小馆。地方不大,一天能出十几份外卖。”
老太爷捏着核桃想了想。
老太爷:“老槐树巷子……那地方离咱们这也不远,倒也方便。这样吧,你一个月来府上做两顿,专管老太爷我一个人想吃的菜。逢年过节再添几桌席面。工钱另算。”
陶苏眼睛一亮。
系统面板立刻弹出来一条,金色字金光闪闪。
【支线任务触发:慕容府特供厨娘】
【要求:每月两顿,逢年过节加席】
【报酬:每月十块大洋保底,逢节另有赏钱】
十块大洋保底。
加上她现在一天十几份外卖的收入,离一千块的目标又稳了一大截。
陶苏:“谢谢老太爷,我接了。”
老太爷满意地挥了挥手。
老太爷:“行,今天累了一天了,让清峄送你回去。顺便认认门,下回让人去接你。”
慕容清峄被老太爷点名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穿过回廊往后门走。
到了后门外面,巷子里没有旁人,慕容清峄才终于开口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慕容清峄:“你接了我爹的差事?”
陶苏:“你爹?”
慕容清峄:“那是老太爷,我爷爷。”
陶苏:“那你爹呢?”
慕容清峄:“今天在席上跟人喝酒的是。”
陶苏“哦”了一声,两个人在巷子里慢慢走着,青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又走了一段。
陶苏:“那天你怎么突然走了。”
慕容清峄沉默了一下。
慕容清峄:“家里来人接。我爷爷身体不好,让我回来住几天。后面……就不让走了。”
陶苏:“那你诊所呢?”
慕容清峄:“今天回去看了一下。老槐树巷子那边,已经空了。”
陶苏停下脚步转过脸看他。
陶苏:“你那个屋子我每天都给你打扫了。”
慕容清峄也停下来。
他看着她,眼睛在午后日光里亮亮的。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慕容清峄:“字条你看见了?”
陶苏:“看见了。”
慕容清峄:“雪里蕻……”
陶苏:“缠太紧了。我拆不开。”
慕容清峄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很短很轻的一声,嘴角的那个弯度终于不是社交场合的假弧度了。
陶苏看着他的嘴角。
陶苏:“你那个未婚妻呢。”
慕容清峄猛地抬起头。
慕容清峄:“什么未婚妻。”
陶苏:“席上坐你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拍你胳膊那个。”
慕容清峄的表情裂开了。
慕容清峄:“那是我小姑。”
陶苏:“你小姑?”
慕容清峄:“我爹最小的妹妹。今年四十二了。你没看见她手上的镯子吗,那是已婚妇人的样式。”
陶苏眨了眨眼,耳根忽然有点发热。
原来她闷了一下午的酸意白酸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陶苏:“哦。你小姑保养得挺好。”
慕容清峄跟上来走到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慕容清峄:“陶苏。”
陶苏:“嗯。”
慕容清峄:“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陶苏:“没有。”
慕容清峄:“你耳朵红了。”
陶苏:“太阳晒的。”
慕容清峄笑了一声。这回没藏,明明白白的。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一条巷子,午后阳光把影子拉得斜斜的,一个高一个矮,交错在一起分不开。
走到老槐树巷子口的时候陶苏忽然停了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条递到他面前。
陶苏:“这个还你。”
慕容清峄低头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她。
慕容清峄:“不要了。你留着。”
陶苏:“留着干嘛?”
慕容清峄:“你看到那个雪里蕻坛子的时候,就看看这个。知道我说了半月就能吃,不是骗你。”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推开院门进去了。
陶苏站在巷子口攥着那张字条,字条上“勿念”两个字的笔画被他写得很重,纸面微微凸起。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字条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然后她跟进院子关上了门。
厨房灶台底下那个青花坛子还安安稳稳地压在那里,缠了三层油纸扎得严严实实。
陶苏蹲下去摸了摸坛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慕容清峄正站在井边弯腰打水,长衫下摆提起来别在腰间,水桶咣当一声落进井里。
陶苏蹲在灶台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半月。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