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慕容家的请帖
第二天早上,陶苏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矮柜上那只空碗,昨夜的姜水痕迹干成了一圈褐色的印子。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然后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抱。
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陶苏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缩进去闷了三秒,才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窗户透进来白花花的晨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然后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然后水缸响了一声,有人舀水,然后是柴被码放的声音。
陶苏坐在床上深呼吸了三下才爬起来穿衣服。
她拉开门的时候慕容清峄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视线。
慕容清峄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手腕,表情用力绷直了,但那碗粥的液面还在微微颤动,出卖了他手不稳的事实。
陶苏清了清嗓子。
陶苏:“早。”
慕容清峄:“……早。”
说完他端着粥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站在院子中间愣了一下,最后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一碗出来。两碗粥并排摆在石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陶苏走过去坐在石桌对面。
慕容清峄也坐下了。
两个人同时拿起筷子,同时低头喝粥,同时把碗放下来。
然后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陶苏觉得连粥的热气都在两个人之间绕来绕去地打结,飘到中间就散了,散成乱七八糟的几缕。
慕容清峄喝了一口粥,喉结动了一下,视线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看了半天。
陶苏低头扒粥,余光瞥见他握筷子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侧脸贴在她发鬓上的温度,耳朵一下子烫了。
她赶紧又喝了一口粥,假装被烫到了。
陶苏:“今天粥有点烫。”
慕容清峄:“嗯。”
陶苏:“你几点起来的?”
慕容清峄:“卯时。”
陶苏:“又起这么早?”
慕容清峄:“睡不着。”
他说完立刻闭嘴了,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耳朵尖从耳根开始蔓延出淡粉色,一路烧到了耳垂。
陶苏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粒煮得开花,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粥。慕容清峄站起来收碗,陶苏伸手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像是被电到一样缩了回去。
碗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秒,差点摔了。
慕容清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慕容清峄:“我洗。”
他端着碗去井边了,背影明显比平时紧绷。
陶苏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昨天晚上抱完她大概也没怎么睡着。她盯了一会儿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晨光里支棱着乱糟糟的,跟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陶苏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该去码头进货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陶苏去码头买菜回来生火备料,王裁缝来吃了个雪里蕻炒肉末,老张打包了一份红烧肉带走,刘老板派人来取三份辣子鸡。
厨房的烟熏火燎把早上那点尴尬冲淡了不少。
陶苏忙到申时时分才坐下来喝口水,擦了擦汗。
就在这时候系统面板猛地弹了出来,金色大字闪得刺眼。
【支线任务触发:超级大单】
【委托方:慕容府】
【要求:三日后慕容家老太爷七十大寿,承办全府上下六桌寿宴】
【报酬:五十块大洋】
陶苏手里的水碗差点没端稳。
五十块。
整整五十块大洋。
加上她现在攒的二十八块七,这一单做完就快八十了。离一千块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截。
但她盯着面板上“慕容府”三个字看了半天。
慕容府。
慕容清峄他家。
那个因为婚事跟他吵翻了把他发配到破宅子里反省的慕容家。
陶苏放下水碗站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菜单了。慕容家是军政世家,老太爷过寿排场肯定不小,菜品要比赵家那回再上一个档次。冷盘热菜汤品点心统共六桌,人手要提前协调,食材要提前三天备好。
她一面在厨房里来回走动盘算着菜单,一面等慕容清峄回来。
他每天申时左右就下诊了,顶多半个时辰就能到家。
可是今天太阳落了山,大门一直没响。
陶苏把晚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菜一汤端上石桌,对面那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石桌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粥凉了。
她把菜端回厨房热了一遍。
又凉了。
陶苏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豆腐摊收了,王裁缝家窗户里的灯灭了,只有路灯一盏昏黄地照着青石板路。
没有人。
陶苏把大门关上,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空空的。
油灯没点,窗帘拉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窗台上放着那只空茶杯。
医药箱不在。
陶苏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书桌正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纸。
纸被镇纸压着,折得四四方方。陶苏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慕容清峄的字迹,笔画刚硬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家里来人接我回去一趟。勿念。灶台底下新压了一坛雪里蕻,过半个多月就能吃了。抽屉里有三块大洋,你留着用。”
落款是一个“峄”字。
墨迹已经干透了,纸上没有折痕,没有揉过的痕迹。他写这张字条的时候很平静,甚至特意把字写得端正。
陶苏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的。
就这些。
慕容家的人把他接走了。什么时候接走的,为什么接走,接回去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写。
陶苏攥着那张纸站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白天那个六十块大洋的超级大单也没那么让人兴奋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单上有他惯常的皂角味,淡淡的一点,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转头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三块银元。
他把钱留给她了。
灶台底下还压了一坛雪里蕻。
陶苏把那三块银元攥在手心里,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字条。
“勿念。”
两个字写得最大,笔画最重。
陶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想让她念他,那他自己写这两字的时候手抖不抖。
她把字条小心叠好塞进自己怀里,站起来走出他的房间。门板合上之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书桌上那本医书还翻着,风吹过来翻了两页,正好停在“心悸”那一章。
陶苏把门带上。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还是跟昨晚一样白亮亮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碎影子。
她走到厨房灶台前面蹲下来,伸手往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凉冰冰的青花坛子。
坛子比她上次刨出来的那个小一圈,封口裹着油纸缠了三层,扎得严严实实。
她把坛子重新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陶苏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
陶苏:“表哥。”
没人应。
陶苏:“你那个雪里蕻坛子缠得太紧了,到时候我拆不开怎么办。”
当然没人回答她。
陶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吹了灯躺下来,怀里那张字条隔着衣料硌在胸口的位置,纸角有点硬,戳着皮肤。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她面向墙壁侧躺着,把被子裹紧了。
系统面板没有弹消息。
好感度停在八十。
但陶苏觉得心里那个数字比八十沉得多,重得发闷,闷得她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三天后慕容家的寿宴,她应该能在那儿见着他吧。
就算见不着,那五十块大洋也得挣。挣完了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可是她想吃的雪里蕻,被他缠得太紧了。
那坛子雪里蕻得半个多月才能吃。
她会不会等不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