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光和眼泪
那天下午慕容清峄没有去诊所。
他在院子里劈了一下午的柴。陶苏坐在厨房门槛上剥豆子,两个人隔着一院子晒得发白的阳光,谁也没说话。但偶尔她抬头的时候,总能对上他刚好瞥过来的视线。
每一次对视他都先移开,耳朵红着继续抡斧头。
陶苏低头剥豆子,嘴角压不住。
天擦黑的时候柴劈完了,慕容清峄把斧头收进杂物间,回来在井边洗了手。
他走到厨房门口,陶苏已经把晚饭端上了石桌。清炒豆芽、凉拌黄瓜、中午剩的半盘肘子、一碗紫菜蛋花汤。
慕容清峄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豆芽送进嘴里嚼了嚼。
慕容清峄:“比昨天好。”
陶苏:“你今天每句话都挺好听的。是不是中午那句话开了窍。”
慕容清峄筷子一顿,耳根又开始泛红。
慕容清峄:“吃饭。”
他低头扒饭不再说话。但陶苏注意到他夹肘子的时候会先把上面的葱姜挑掉再送进嘴里,这个习惯她从第一天就发现了。
她没戳穿他。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慕容清峄破天荒地主动端了碗筷去井边洗。陶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弯腰搓碗的背影,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水珠顺着他手腕的骨节滴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保存下来。
可惜没有手机。
慕容清峄洗完碗擦了擦手回过头,看见她还在门口站着。
慕容清峄:“你怎么不去歇着?”
陶苏:“看你洗碗。”
慕容清峄把碗摞好放回灶台上,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味,混着井水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她。
慕容清峄:“今天吓到了没有。”
陶苏:“有一点。”
慕容清峄:“以后不会了。”
他说得很轻,语气却笃定。然后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掌心温热地压了一下她的发顶就收回去。
慕容清峄:“去睡吧。”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
陶苏站在厨房门口又吹了一会儿夜风,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她关上门吹了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的画面。
慕容清峄踹开门冲进来的样子,他把她挡在身后的样子,他挡在她面前对横肉说“她是我的人”的时候那个笔挺的背。还有他低头看她时眼睛里的光,燥的、热的、带着点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劲。
这些东西来回在她脑子里转。
陶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间,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另外一些东西涌了进来。
她想起上辈子。
那个五平米的出租屋,窗台上永远晾着没干的抹布,水龙头漏水一直在滴答滴答响。晚上十一点收工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她摸黑爬上去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冰箱里还剩半盒过期的牛奶,灶台上堆着中午没洗的锅。
没有人帮她劈柴挑水切菜,没有人坐在门口守着她炒菜,没有人怕她被人欺负一脚踹开大门冲进来挡在她面前。
陶苏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刚毕业那会儿做美食视频没钱没资源,一条视频拍三十几遍,切到手指裹着创可贴继续拍。评论里有人说“阿甜你这手切菜看着就疼”,她笑着回“没事啊习惯了”。
没有人问她“你吓到了没有”。
没有人拍她的头说“以后不会了”。
陶苏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点。枕头芯是荞麦壳的,硌得脸颊有点疼,但那种实在的触感反而让她眼眶一热。
她其实不算想家。
那个五平米的出租屋也没什么好想的。
她只是忽然发现,从前那些“算了没事”的时刻,要是那时候有个人在旁边就好了。
不用多做什么,就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
像慕容清峄蹲在她旁边看她数钱那样。
陶苏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侧躺着,眼泪渗进枕头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
三下,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
慕容清峄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压得很低很闷。
慕容清峄:“陶苏。你睡了没有。”
陶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吸了一下鼻子,赶紧拿手背胡乱擦了两把。
陶苏:“……睡了。”
开口才发现鼻音重得根本藏不住。
门外安静了。
然后门板被轻轻推开了。
慕容清峄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油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黄,另外半边隐在月色里。
他看见她躺在床上,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表情变了。
慕容清峄:“你怎么了。”
陶苏坐起来拿被子裹住自己,把脸藏在阴影里。
陶苏:“没什么。就……眼睛进沙子了。”
慕容清峄看了她三秒。
他迈过门槛进来了。油灯放在她床头的矮柜上,他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膝盖几乎挨着床沿,仰头看着她。
慕容清峄:“今天中午那几个人,不是你的错。”
陶苏摇摇头。
陶苏:“不是因为这个。”
慕容清峄:“那是因为什么。”
陶苏低头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安安静静地等她的答案。
陶苏吸了吸鼻子。
陶苏:“表哥。”
慕容清峄:“嗯。”
陶苏:“你以前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会不会想家。”
慕容清峄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慕容清峄:“在苏格兰第一年的时候会。房东太太的土豆煮得很难吃,我每天回房间都饿得睡不着。那时候会想家里的厨房,家里有人做饭。”
陶苏:“后来呢。”
慕容清峄:“后来就不想了。”
陶苏:“为什么。”
慕容清峄:“因为想了也没用。没人给我送饭。”
陶苏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得嘴角抖了一下,又压住了。
慕容清峄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一些。
慕容清峄:“你今天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陶苏的手指在被子上揪了一下。
她上辈子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系统叮嘱过,暴露身份会有惩罚,轻则扣好感度重则直接送回现代。但她看着慕容清峄蹲在自己床边的样子,那些话差点就冲出喉咙了。
她抿紧嘴唇把话咽回去,摇了摇头。
陶苏:“没有。就是……有点累。”
慕容清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白亮亮的,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他转身走出房间,陶苏以为他要回去了,结果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慕容清峄:“喝完再睡。”
陶苏低头看了看,一碗红糖姜水。红糖是她柜子里放着的,姜是他厨房窗台上晾着的。
陶苏:“你什么时候煮的?”
慕容清峄:“刚才。”
陶苏:“你房间有灶?”
慕容清峄:“厨房的灶又没熄。”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厨房的灶她明明睡前就用灰压住了。
但陶苏没有拆穿他。
她捧着那碗红糖姜水,掌心被碗壁烫得暖融融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热意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陶苏:“好喝。”
慕容清峄在旁边站着,看她一口一口把姜水喝完,然后把空碗接过去。
他把碗放在矮柜上,却并没有走。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陶苏仰着脸,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鼻子尖红红的,眼眶还是湿的。
她现在的样子算不上好看。
但慕容清峄蹲下来,又蹲回到了她面前。
陶苏:“你怎么还不走。”
慕容清峄:“你还没好。”
陶苏:“我好了。”
慕容清峄:“你没好。你眼睛还是红的。”
陶苏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慕容清峄忽然伸手过来,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那里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子,被他温热的手指抹掉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慕容清峄的手指停在她颧骨旁边,没有收回去。陶苏的呼吸顿了一下,感觉他指腹上那块皮肤的温度比刚才高了好几度。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两个人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陶苏能闻到他凑近了之后袖口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今天劈柴沾上的草木清香。他的呼吸扫在她额头,轻轻的,一下一下,很不规律。
慕容清峄似乎也在犹豫。
他的手停在她脸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收回又不想收回。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靠近了半寸。
陶苏没有躲。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快到让她觉得他肯定能听见。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咚咚咚咚,吵得她没法思考。
慕容清峄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笨拙地绕到她身后。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边界,然后他轻轻收拢了手臂。
他把陶苏抱住了。
动作生硬又小心翼翼,像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的发心,胸腔贴着她的额头,心脏的跳动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很快,比她还快。
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半坐半蹲的姿势。陶苏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衬衫前襟上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气味,鼻尖的酸意又被勾了起来。
慕容清峄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比刚才更闷了。
慕容清峄:“你别哭了。”
陶苏:“我没哭。”
慕容清峄:“你眼泪蹭到我衣服上了。”
陶苏低头一看,确实,她脸颊上那点残余的湿意印在了他白衬衫的前襟上,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往后缩,但他抱着她的手没有松。
慕容清峄:“算了。”
陶苏:“什么算了?”
慕容清峄:“蹭就蹭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下巴从她头顶挪开,侧脸贴着她的发鬓,呼吸扫过她的耳廓。陶苏的耳朵被那片温热气息拂过的时候,整条脖子都麻了一下。
然后慕容清峄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臂猛地松开了。
他往后弹开半步,蹲姿变成了单膝跪在床前,抬头看着她,耳朵红到几乎透明。
慕容清峄:“我……”
陶苏也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慕容清峄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厉害。
慕容清峄:“我回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床沿,闷闷一声响。他嘶了一下没出声,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有点乱。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慕容清峄:“碗我明天洗。”
然后他跨过门槛,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的时候比平时急了不少,像是落荒而逃。陶苏听见他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门轴还卡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响。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子的褶皱。
刚才被他手臂环过的后背还在微微发烫,发心残留着他下巴压过的重量感。
陶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她从耳朵尖到脖子根全是热的。
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消息出来。
【好感度+12,当前好感度:80/100】
陶苏瞥了一眼就把系统关了。
她现在不想看好感度。
她低头看了看矮柜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淡红的姜水印子。她把碗端起来摸了摸碗壁,已经凉了,但刚才慕容清峄端过来的时候是滚烫的。
陶苏把碗放回去,重新躺下来。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脑子里全是刚才他抱过来的时候那个温度,还有他松开之后落荒而逃的背影。
还有那句“碗我明天洗”。
陶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有一点潮。
她把脸换了个方向,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想多了睡不着。
但她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