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声名远扬
寿宴当天,陶苏天没亮就醒了。
准确说她根本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冰糖肘子要炖多久,四喜丸子炸几成金黄,菌菇汤会不会炖干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鸡叫头遍,索性爬起来洗漱。
慕容清峄比她起得还早。
陶苏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医药箱没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陶苏愣了一下。
陶苏:“你今天不出诊?”
慕容清峄:“请了半天假。”
陶苏:“你请假干嘛?”
慕容清峄把食盒递给她,面无表情。
慕容清峄:“帮你拎东西。”
陶苏接过食盒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昨晚备好的半成品食材,卤牛肉切好了片码成一圈,糯米藕灌好了桂花馅,肉馅搅打上劲用油纸包着,冰糖肘子煨了一夜已经软烂入味。
她昨晚确实把这些都收拾好了放在厨房,但没告诉他。
慕容清峄看穿了她的想法。
慕容清峄:“你昨晚切菜切到后半夜,油灯一直亮着。”
陶苏想起来昨天确实点着油灯忙活了半宿,窗口的光大概透到了他房间。
慕容清峄:“走吧,赵家那边我去过两趟了,厨房的帮工都认得我。”
他说完拎起另外一个食盒,径直往大门走。
陶苏跟在他后面出门,晨雾还没散完,巷子口的豆腐摊刚摆出来。老张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提着食盒出来,从摊子后面探出脑袋。
老张:“哟,慕容大夫跟小姑娘一起出门啊?”
慕容清峄:“她去给人做寿宴。”
老张:“那你呢?”
慕容清峄:“我给她拎东西。”
老张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陶苏加快脚步走过去,慕容清峄的耳朵尖在晨光里泛着淡红,但他步伐没乱,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陶苏注意到的耳朵红得不大明显,倒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要往上翘,又被他硬生生压平了。
赵家在东街尽头,三进的院子,红灯笼从门口挂到二门。陶苏进去的时候厨房已经热火朝天了,两个帮工在灶台前等着她,一个师傅在剁案板上的排骨。
赵家管家迎出来,把陶苏领到厨房最里面的位置。
管家:“这一排灶台都归你。赵老板说了,今天寿星那桌硬菜都走你的手,其他两桌你看着安排。”
陶苏把食盒打开,食材在台面上铺开。两个帮工过来帮忙切菜备料,动作挺利索。
慕容清峄没有走。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手边放着一杯管家给他泡的茶。他把长衫下摆撩起来搭在膝盖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占了半个门口。有人进出他得收一下腿,但他纹丝不动,就那么稳稳当当坐着。
有路过的赵家亲戚探头看了他一眼。
亲戚:“诶你是前头坐席的客人吧?怎么坐这儿?”
慕容清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慕容清峄:“我看灶。”
亲戚:“看灶?”
慕容清峄:“嗯。”
他不再解释,目光穿过热气腾腾的厨房落在那道系着围裙的身影上。
陶苏正在大火炒糖色,油温高了溅了两滴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甩甩手继续颠锅,嘴唇紧紧抿着,专心致志。
慕容清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下了。
他想起前几天的早晨,她从自己手里接过阿司匹林瓶子的时候,手指也有个小油泡。
当时他没说。
现在也没说。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左手背偏虎口的地方,圆圆一小块。
陶苏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
陶苏:“表哥,你别坐那儿挡路。去前头吃席去。”
慕容清峄把腿收了收。
慕容清峄:“你去你的,别管我。”
陶苏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炒菜。
慕容清峄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有点凉了,但他没起身去倒热的。
他发现自己不太想离开这个门口。
看不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手里茶杯差点没端稳。他赶紧把视线调开,低头假装研究地砖缝里那根野草。野草黄了半边,蔫蔫地贴在砖缝里。
他盯着那根草看了半天,余光还是追着厨房里那道影子飘来飘去。
她颠锅的时候肩膀绷紧又松开,调汁的时候歪着头尝勺子上的味道,被烫了就甩甩手继续干。所有这些小动作他这几天已经看了很多遍,按说应该看腻了。
但今天好像比前几天更想多看两眼。
慕容清峄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喉结滚了一下,又端起来继续喝。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他一口灌下去,舌尖发涩。
陶苏那边忙得飞起,三口气同时开火,蒸笼冒白气,炒锅滋啦响,汤锅咕嘟咕嘟翻滚。帮工在旁边接盘递碗,她指挥的声音清脆利索。
帮工甲:“姑娘你是哪家酒楼出来的?”
陶苏把炸好的丸子盛出来,抽空回了一句。
陶苏:“自己琢磨的。”
帮工乙:“自己琢磨能琢磨成这样?”
陶苏笑了一下没接话。
慕容清峄坐在门口看着那个笑,手里的空茶杯搁在膝盖上晃了晃。
他想起自己刚回国那阵子,他爹撂下话说“你在外头学的那些洋玩意儿,回来能干嘛”。后来他开了诊所,每天看诊抓药写方子,忙起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爹又说他“不务正业”。
他一直以为做自己喜欢的事,跟让家里满意,这两件事是没法并到一块的。
但陶苏蹲在那个灶台前面忙得满头汗的样子,好像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慕容清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没有刀疤没有油泡。
他忽然想让自己这双手也沾点厨房的烟火气。
就算只是帮她劈劈柴也好。
清蒸鲈鱼上锅蒸八分钟,陶苏倒掉腥水铺葱丝浇热油。油焖春笋大火快炒收汁,干锅花菜配辣子鸡丁颠了个满堂彩。
最后一道菌菇老鸡汤揭开盖子的时候,香味从厨房一路漫到前厅。
赵家管家亲自跑进来掀帘子看了一眼。
管家:“这汤,先给老爷盛一碗。”
前厅传来赵老板的声音。
赵老板:“光老爷子那桌全上的是这姑娘的手艺。好!”
席面散了的时候,陶苏累得靠在灶台边上几乎站不直。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和面粉印。
慕容清峄从门口的小马扎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悄悄跺了两下才走过去。他从她手里把炒勺接过去放好,又递了一杯凉茶到她嘴边。
慕容清峄:“喝了。”
陶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他低头看她仰起的脸,鼻尖上还有油光,睫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
他攥着杯子的手指稍微收紧了。
杯子是他端着的,她喝完了就松口,杯沿留了一小圈水印,浅浅的。
慕容清峄盯着那一圈印子看了半秒,手腕一转把杯子收回自己手边,没放回桌上。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杯沿,指尖滑过那圈水印的温度,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揣进了口袋里。
管家捧着一个红封过来,里面沉甸甸的。
管家:“赵老板说了,原本说好的十块大洋再加五块赏钱。老爷子吃得高兴,说下次过寿还找你。”
陶苏接过红封,手指捏了捏厚度。
十五块大洋。
系统面板在她脑子里炸成了烟花,余额一口气跳到了二十八块七毛。
赵老板亲自过来了,胖乎乎一张圆脸堆着笑,还特意换了件新马褂。
赵老板:“姑娘,你这手艺窝在巷子里做小买卖太可惜了。我有个朋友,西街开酒楼的,正缺个掌勺大厨。”
陶苏捏着红封的手指紧了紧。
赵老板:“一个月三十块大洋,包吃住。你意下如何?”
慕容清峄站在陶苏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听见“三十块大洋”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听见“包吃住”,他攥着长衫下摆的手指突然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看着陶苏的背影,她后颈有一截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弯弯地贴着皮肤。他有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想伸手把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压下去了。
他凭什么呢。
一个月三十块包吃住,他开诊所给人瞧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个数。赵老板诚心诚意的,他一个帮忙劈柴的远房表哥,站在这儿像什么话。
慕容清峄把视线移开了。
他盯着门框上那道漆皮裂缝看,看了好几眼,又忍不住把目光挪回她身上。
陶苏背对着他,肩膀轻轻绷着,她在认真考虑。
慕容清峄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今天喝了太多凉茶,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什么呢。
“别去”吗。
三十块一个月,包吃住。她凭什么不去。就凭他劈的那两捆柴,刨的那坛子雪里蕻?
慕容清峄把攥着长衫的手指松开了。下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拿手掌压了压,越压越皱。
赵老板还在等答复。
陶苏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慕容清峄猝不及防,愣在原地。他脸上那点失魂落魄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嘴角扯了个不咸不淡的弧度,想显得无所谓,但眼睛出卖了他。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是小时候发高烧等他爹请大夫来的那个下午。
陶苏把他这副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收回视线,对赵老板笑了笑。
陶苏:“赵老板,让我考虑一天。明天给您答复。”
赵老板痛快地点头。
赵老板:“行。姑娘你好好想。我那个朋友是真惜才,只要你点头,菜价随你定。”
赵老板走了之后,厨房里只剩陶苏和慕容清峄两个人。
陶苏蹲在灶台旁边,把那十五块大洋的赏钱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银元在掌心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容清峄也蹲了下来。
但他蹲的位置稍微远了一点,中间隔了一整个案板的距离。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
陶苏:“表哥。”
慕容清峄:“嗯。”
陶苏:“你说我去不去?”
慕容清峄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鞋尖上那块磨白的皮面,声音低低的。
慕容清峄:“三十块大洋一个月,不少了。”
陶苏:“嗯。”
慕容清峄:“包吃住,比你现在安稳。”
陶苏:“嗯。”
慕容清峄:“你也不用每天早起去码头抢鱼,不用被油锅烫手,不用烟熏火燎地站着炒一整天。”
他说完每一条都觉得自己说得对,但每一条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心口都沉一下。他数着这些优点像在说服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她的手背上那个油泡还没完全消。
去了酒楼就有帮工,她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慕容清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陶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元,银元发亮,照出她模糊的影子。
慕容清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晃,蹲太久麻了,但他撑住门框把重心稳住,没让她看出来。
慕容清峄:“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往厨房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她,手指搭在门框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放开。
慕容清峄:“那条草鱼,我是说那天你让我帮你杀的那条。”
陶苏抬头看他。
慕容清峄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慕容清峄:“我杀鱼确实挺利索的。你要是不去,那个锅我还能继续帮你补。柴也能劈。”
他顿了顿。
慕容清峄:“水缸也能挑。”
又顿了顿。
慕容清峄:“雪里蕻明年我还能腌。”
他觉得自己越说越离谱了,恨不得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等着她开口。
等了大概三秒。
每一秒都像三炷香那么长。
陶苏没有说话。
慕容清峄闭了闭眼。
慕容清峄:“算了。”
然后他迈步走了,脚步声穿过赵家的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的拐角。他走得太快了,像是在逃跑,连门都没替她带上。
陶苏蹲在原地捏着那十五块银元,忽然笑了一下。
她刚才不是不想回他。
是因为她看见了他耳朵尖那个颜色,红得比赵家门上的灯笼还艳,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笑出声来把人吓跑了。
系统弹出来一个面板,好感度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二十二变成了三十。
陶苏看了一眼,把银元装回红封里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明天再答复赵老板。
今天先回去。
今晚回去炒两个菜。
她想看看那个坐在石桌对面说不准放太多糖的人,听到她说“不去了”的时候,耳朵会红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