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争吵
集市那根簪子戴在头上第三天,张海盐终于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张海贝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张海盐从回廊那头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脸色不太好看。
张海贝:“怎么了?”
张海盐:“你跟张海虾的事,什么时候定的?”
张海贝叠衣裳的手没停:“没多久。”
张海盐:“没多久是多久?”
张海贝:“就这几天。”
张海盐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该先跟我说一声?”
张海贝抬起头看着他:“跟你说?”
张海盐:“我是你哥。”
张海贝放下手里的衣裳:“你什么时候认我当妹妹的?”
张海盐被她问得噎了一下。
张海贝:“你以前叫我‘小丫头片子’,说我‘瘦得像根柴火’。我来了四年,你才第一次叫我‘妹妹’。”
张海盐张了张嘴,被她一连串的话堵住:“那不一样……”
张海贝:“哪里不一样?”
张海盐:“他是我兄弟。你是我妹。你们俩在一起了,我最后一个知道。”
张海贝:“那你现在知道了。”
张海盐看着她,眉头拧着:“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着?”
张海贝:“我没这么说。”
张海盐:“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张海贝:“我怕你不同意。”
张海盐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同意?”
张海贝:“因为他是张海虾。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他会害我?”
张海盐:“他不会害你。”
张海贝:“那你不同意什么?”
张海盐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我不同意他把你抢走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轻轻晃动。
张海贝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海盐:“哪样?”
张海贝:“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
张海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你以前也不是我妹。”
他偏过头去:“行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张海贝拉住他的袖子:“哥。”
张海盐停住了。
张海贝:“他抢不走我。我还在馆里,还在院子里做饭。我还是你妹。”
张海盐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才侧过头:“你保证?”
张海贝:“我保证。”
他甩开她的手,大步走了。
但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晚上做红烧肉。”
声音闷闷的。
然后拐过去了。
张海贝站在原地,把晾衣绳上被风吹歪的衣裳重新挂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海虾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张海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他说什么了?”
张海贝:“他说晚上要吃红烧肉。”
张海虾沉默了片刻:“那我去买肉。”
张海贝:“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要是再说你,你就来找我。”
张海贝抬头看他:“你会怎么样?”
张海虾想了想:“我带他去码头吹风。”
张海贝笑了:“那去吧。”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海水的咸味。
她低头继续叠衣裳。
张海贝把叠好的衣裳抱回屋里,放在柜子上。
她站在屋里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张海盐说要吃红烧肉,那就做红烧肉。
她拉开柜门,拿出今天早上买的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
锅里水烧开的时候,张海虾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块五花肉。
看到她已经在忙了,他把肉放在案板上,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张海贝头也没回:“你站这儿干什么?”
张海虾:“帮你看着火候。”
张海贝:“就一锅红烧肉,有什么好看的。”
张海虾:“看着你。”
张海贝把焯好的肉捞出来沥干,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烧油。
糖色在锅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她把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
锅里滋啦滋啦响,糖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往上冒。
张海虾站在旁边,替她递了酱油瓶。
张海贝接过来,倒了两勺,又加了黄酒和姜片,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她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好了。要炖一个时辰。”
张海虾:“那我等着。”
张海贝:“你先去忙你的。”
张海虾:“没什么可忙的。”
张海贝看着他,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那你帮我把韭菜摘了。”
张海虾直起身,去院子里拔了一把韭菜回来,在案板旁边坐下,一根一根摘。
两个人,一个靠在灶台边,一个坐在案板旁,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摘菜叶子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贝开口:“海虾哥,你觉得哥他……真的生气了吗?”
张海虾手里的动作没停:“他不是生气。他是怕。”
张海贝:“怕什么?”
张海虾:“怕你走了。”
张海贝:“我能走到哪去?”
张海虾:“他不知道。但他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怕再没了。”
张海贝没说话,低头看着灶台上那锅冒着热气的红烧肉,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不会走的。”她说。
张海虾把摘好的韭菜放到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摘。
一个时辰后,红烧肉出锅了。
颜色红亮,肥瘦相间,肉皮在汤汁里微微颤着,颤颤巍巍的。
张海贝盛了一碗,扣在盘子里,又淋了一勺汤汁,端到桌上。
张海盐已经坐在桌前了,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往她手里的盘子瞟。
张海贝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吃吧。”
张海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张海贝在他对面坐下:“怎么样?”
张海盐闷闷地咽下去:“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张海贝笑了,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腻,甜咸适中。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张海盐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张海贝:“没什么。”
张海盐低头继续吃,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张海贝:“他不欺负我。”
张海盐:“万一呢。”
张海贝:“没有万一。”
张海盐:“你别替他打保票。”
张海贝放下筷子看着他:“哥,你是不是怕我跟他好了,就不管你了?”
张海盐被说中心事,顿住了。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海贝:“那你什么意思?”
张海盐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我没什么意思。吃饭吧。”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张海贝碗里。
张海贝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她没再追问。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
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张海虾从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三个人围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老榕树的气息。
张海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咬了一大口,脸颊被塞得鼓鼓的。
张海盐看她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海贝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也没少吃。”
张海盐哼了一声:“我吃的是肉,你吃的是饭。”
张海虾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俩都吃了。锅里还有。”
张海贝和张海盐同时看向他。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韭菜,吃得很慢,像什么都没说过。
张海贝弯了嘴角,低头继续扒饭。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填满了所有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