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途
张海盐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张海贝推开他房门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信纸,旁边搁着一根干枯的木簪。
张海贝愣了一下:“哪来的?”
张海盐:“叶婆婆给的。她说是我娘的。”
嗓音沙哑得厉害。
木簪很旧,颜色暗沉,尾端刻着一个模糊的“张”字。
张海贝走过去,把那根木簪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去:“哥,我们回南洋吧。”
张海盐抬头看她。
张海贝:“我娘那时候十之八九是回了南洋的,因为信是从三州府送到南洋的。”
“她很可能就在南洋等着。只不过藏得太深,你还没找到。”
张海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木簪攥进手心,攥紧了,指节泛白。
“走。”
张海虾等在楼下,已经结了房钱,打包了干粮。
三个人出了客栈,天刚蒙蒙亮。
三州府的街道还没醒透,只有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
张海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更沉,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张海贝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肩膀依旧宽,但微微塌着,像背上压了重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走了一段路,张海盐的步子慢下来。
他在路边一个摊子前站住,买了两张葱油饼,回头递给她一张。
张海盐:“吃。”
张海贝接过来,还烫手。
她低头咬了一口,油香和葱香在嘴里炸开,暖到胃里。
张海贝:“你也吃。”
张海盐啃了一口饼,嚼着嚼着突然说了一句:“你刚来那天,瘦得像个火柴棍。”
张海贝:“你说过了。”
张海盐:“嗯。”
他啃完最后一口饼,把手上的油往衣摆上擦了擦。
张海贝:“我娘……找到她之后,我带她回档案馆。”他没回头,声音低闷,“到时候你也得叫她一声娘。”
张海贝心口猛地一热,用力点头:“好。”
张海虾从后面走上来,经过他们身边时,伸手在张海盐背上拍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又继续往前走了。
张海盐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狠狠揉了一下鼻梁,大步跟了上去。
张海贝跟在最后。
三个人,前后错开几步,走在晨光初照的路上。
出了三州府地界后,路越来越窄。
路边是大片大片的芭蕉林,叶子在风里翻涌,像绿色的海。
傍晚时又碰到了那个山腰茶棚,驼背老头看到他们三个,递了碗茶过来:“又回来了?”
张海盐接过茶碗灌了一口:“嗯,从三州府回来的。”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当晚依旧歇在茶棚里,三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怎么说话,但屏风漏进来的夜风好像没上次那么冷了。
第三天下午,南洋的城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张海盐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城郭,突然站住了。
张海贝和张海虾也停下来。
三个人并肩站在坡上,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张海盐:“回来了。”
张海贝:“嗯。回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从城门落回她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是她许久没见过的张扬又混不吝的笑,眼睛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散了些,露出底下原本的光。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身大步朝城门走去。
张海贝和张海虾跟在他身后。
进了城,又走了一段路,回到南部档案馆。
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院子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是食堂那边在做饭。
张海盐迈进门槛的瞬间,整个人松了一下。
肩膀塌下来,背脊不再绷得像弓弦。
张海贝从他身边经过,落下一句:“哥,我给你做红烧肉。”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应道:“多放糖。”
张海贝:“嗯。多放。”
张海贝一头扎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了一阵,红烧肉和蛋花汤端上了桌。
张海盐连扒了三碗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张海虾坐在旁边,也闷头吃完了满满一碗。
张海贝坐在桌对面,看他们两个埋头扒饭的样子,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张海盐抬头:“看什么?”
张海贝:“看你吃得香。”
张海盐:“废话。你做的好吃。”
他说完低头继续扒饭,头顶那根枯木簪被他重新别回了腰间。
张海贝看到了,没说什么。
那根簪子到过三州府,又回到了南洋。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会找到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走向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