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世子的“病”和一碗姜汤
白马寺回来后,顾槐安等了五天。
叶限没有消息。
账本她翻完了第六本,例题做了两遍,问题记了满满三页纸。
但人不来,她问谁去?
她问系统:“叶限最近在忙什么?”
【系统提示:长兴侯府有要事处理,叶限连日在外奔波。】
顾槐安:“什么要事?”
【系统提示:涉及北境军务,系统无法获取详细信息。】
北境。
顾槐安想起那天叶昭说的话。
长兴侯府跟北境的纠葛很深,叶限的父亲战死在那里,整个侯府的根基也在那里。
每次北境来消息,对叶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又等了两天。
第七天,消息来了。
不是叶限的消息,是叶昭的。
叶昭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不是给她的,是给宋姨娘的。
信上说,长兴侯府要办一场小宴,请顾家的女眷去赴宴。
宋姨娘收到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又惊又喜,又有点摸不着头脑。
长兴侯府办宴,怎么又请顾家?
上次赏菊宴请了,这次小宴还请。
请一次是客气,请两次就是有意了。
宋姨娘看着顾槐安的眼神又变了。
宋姨娘:“槐安啊,这回你可要好好打扮打扮。上回那件月白色的可不能再穿了。”
顾槐安:“是。”
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叶昭送来的信。
不是叶限。
是叶昭。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叶限可能脱不开身,或者不方便直接跟她联系。
让叶昭出面,既得体又不显得刻意。
顾槐安突然觉得,叶限这个人做事,真的是滴水不漏。
宴席设在长兴侯府的水榭。
地方不大,请的人也不多,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顾槐安这次没穿那件月白色的褙子。
不是她不想穿,是宋姨娘派人把她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给她套上了。
还逼她涂了点胭脂。
顾槐安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颗被强行上了色的土豆。
青禾倒是高兴得很。
青禾:“姑娘,您今天好看!世子爷看了肯定眼前一亮!”
顾槐安:“他亮不亮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禾嘿嘿一笑,没说破。
到了侯府,宋姨娘带着顾澜去跟各家太太寒暄,把顾槐安一个人扔在水榭边上。
顾槐安也不在意,找了个靠水的栏杆坐下,看池子里的锦鲤发呆。
锦鲤又大又肥,红的白的金的,挤在一起抢食。
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上辈子公司楼下那个喷水池。
池子里也有锦鲤。
同事说那是“转运锦鲤”,每次提案之前都要去拜一拜。
她拜了三回,一回都没中。
最后公司还倒闭了。
顾槐安叹了口气。
锦鲤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叶昭的声音先响起来。
叶昭:“顾二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前面在唱戏呢,不去听?”
顾槐安站起来,转身行礼。
顾槐安:“二少爷安。我不太懂戏,就不去凑热闹了。”
叶昭笑嘻嘻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是叶限。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温和,眉目端正。
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
叶昭让开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沈御史家的公子,沈钰。刚从金陵回来,今天是头一回参加京里的宴席。”
沈钰朝顾槐安拱了拱手,笑容温润。
沈钰:“顾二姑娘安。”
顾槐安福身回礼:“沈公子安。”
沈钰看着她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就是普普通通的“认识一个新朋友”的眼神。
顾槐安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沈钰:“我初来京城,对这边的人事都不太熟。方才听叶二少爷说,顾二姑娘对白马寺很熟?”
顾槐安:“不算很熟。只是去抄过几次经。”
沈钰:“抄经?顾二姑娘信佛?”
顾槐安:“不算信。只是……为亡母祈福。”
沈钰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沈钰:“顾二姑娘孝心可嘉。”
三个人站在水榭边上聊了几句。
沈钰这个人说话很舒服,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他不像叶限那样冷,也不像叶昭那样热,就是刚刚好的温度。
聊了几句后,沈钰突然问了一句。
沈钰:“顾二姑娘可曾读过书?”
顾槐安:“读过一些。”
沈钰:“什么书?”
顾槐安想了想,总不能说她读的是注会教材。
顾槐安:“《女戒》《女训》之类的。”
沈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沈钰:“那些书不读也罢。”
顾槐安愣了一下。
这个沈钰,有点意思。
在那个年代,敢说不读《女戒》的男人,可不多见。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瞥到水榭对面的回廊上多了一个人。
玄色衣裳,身形修长。
叶限。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回廊柱子上。
隔着半个池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子冷意。
隔着大老远都能感觉到。
叶昭也看到了他,伸手挥了挥。
叶昭:“哥!这边!沈公子来了,过来打个招呼!”
叶限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柱子上,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袍角在转角处一闪,人就没了。
顾槐安:“……”
叶昭挠了挠头,有点尴尬。
叶昭:“我哥今天心情不好,沈公子别介意。”
沈钰笑了笑:“无妨。世子爷公务繁忙,可以理解。”
顾槐安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池子里的锦鲤。
锦鲤还在抢食。
但她的心静不下来了。
宴席结束后,顾槐安没有马上回顾家。
她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落了东西在水榭,让青禾先去马车上等着。
然后她绕过长廊,往刚才叶限站的那个地方走去。
回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正准备离开,旁边的月亮门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顾槐安脚步一顿。
她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门后是一间小耳房,平时放着些杂物的。
叶限靠坐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捂着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地上有一小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顾槐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著里写过,叶限体弱,有咳血的毛病。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
顾槐安:“叶限!你怎么样了?!”
她喊了他的名字。
没叫世子爷。
直接叫了叶限。
叶限抬起眼看着她,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有些涣散。
叶限:“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槐安没回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在发高烧。
顾槐安:“你的药呢?带了吗?”
叶限没说话,偏过头去,又开始咳。
顾槐安急得手心冒汗。
她不是大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她知道,不能让他就这么坐在地上。
地上凉,他还在发烧,再坐下去会更严重。
她把叶限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用力往上拉。
叶限比她高一个头,重得多。
她这么瘦,根本拉不动。
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叶限半靠在她身上,呼吸又急又重。
叶限:“你走……”
顾槐安:“闭嘴。”
叶限愣了一下。
她凶他。
她又凶他了。
顾槐安把他架到耳房里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出去,找了一个侯府的丫鬟,让丫头去烧一碗姜汤来,再拿一床薄被。
丫鬟看到她从耳房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世子爷,吓得脸都白了,但不敢多问,赶紧去办了。
顾槐安回到耳房,把门关上。
叶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顾槐安蹲下来,平视他的脸。
顾槐安:“你烧了多久了?”
叶限:“……两天。”
顾槐安倒吸一口凉气。
烧了两天还出来应酬?
他不要命了?
她想骂他,但看他那个样子,又骂不出口。
顾槐安去外面接了一盆凉水,把自己的帕子浸湿了,拧干,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叶限睁开眼睛,看着她。
叶限:“你在干什么?”
顾槐安:“给你降温。”
叶限没听懂“降温”是什么意思,但他没问。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又有些专注。
顾槐安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别过脸去。
顾槐安:“世子爷今天看到了?”
叶限:“看到什么?”
顾槐安:“看到我跟沈公子说话。”
叶限沉默了一瞬。
叶限:“嗯。”
顾槐安:“世子爷不高兴了?”
叶限:“爷有什么不高兴的。”
顾槐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槐安:“世子爷要是没什么不高兴的,为什么站了两秒就转身走了?”
叶限没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槐安叹了口气。
顾槐安:“沈公子是叶二少爷带来的,我跟他是第一次见面。说了不到十句话,聊的是白马寺的经书。”
叶限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槐安:“世子爷,你在吃醋。”
叶限:“……爷没有。”
顾槐安:“你有。”
叶限:“没有。”
顾槐安:“有。”
叶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耳尖红得能滴血。
叶限:“爷只是觉得那姓沈的笑得太假。”
顾槐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人家沈钰笑得哪里假了?
明明很真诚好吧。
但在叶限嘴里,就变成了“太假”。
顾槐安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顾槐安:“世子爷说什么都对。”
叶限:“你这话听着像敷衍。”
顾槐安:“不是敷衍,是真心话。”
叶限:“不信。”
顾槐安:“那世子爷要怎样才信?”
叶限沉默了好久,久到顾槐安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叶限:“你离那个人远一点。”
顾槐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槐安:“为什么?”
叶限:“不为什么。”
顾槐安:“没有理由,我为什么要听世子爷的?”
叶限转过头来,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叶限:“因为爷不想看到你对着别人笑。”
门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顾槐安蹲在他面前,心跳快得像擂鼓。
半晌,她轻声说了一句。
顾槐安:“好。”
叶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但顾槐安看到了。
【叮!叶限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38。】
【恭喜宿主好感度突破35大关。隐藏成就解锁:“我的人你别碰”。】
顾槐安:“……”
这个成就名,系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但她没心情吐槽系统。
她站起来,把滑落的帕子重新放好。
姜汤送来了。
顾槐安端着碗,吹了吹热气,递到叶限嘴边。
顾槐安:“喝掉。”
叶限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了皱眉。
叶限:“太辣。”
顾槐安:“你发烧了,不喝不行。”
叶限:“爷不喝。”
顾槐安:“世子爷,你是三岁小孩吗?”
叶限瞪她一眼。
顾槐安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顾槐安:“喝。”
叶限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顾槐安,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叶限:“苦。”
顾槐安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是她自己做的,本来是留着路上吃的。
她递给他。
顾槐安:“吃这个。”
叶限看着那颗蜜饯,又看了看她。
他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咽了。
叶限:“太甜。”
顾槐安:“嫌弃就还给我。”
叶限把剩下的蜜饯攥在手里,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跟上次的桂花糕一个待遇。
顾槐安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嘴上说着太甜,身体却很诚实。
她帮他把被子裹好,又检查了一下额头的帕子。
帕子已经不凉了,她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上去。
叶限半眯着眼睛看她忙来忙去,突然说了一句。
叶限:“你不用对爷这么好。”
顾槐安手一顿。
叶限:“爷这个人,欠了人情会睡不着。”
顾槐安:“那世子爷就当我是为了让你睡不着吧。”
叶限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最终没忍住,弯了一下。
叶限:“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
顾槐安也没追问。
耳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顾槐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叶限:“你不回去?”
顾槐安:“等世子爷睡着了我再走。”
叶限:“爷不需要人陪。”
顾槐安:“我知道。”
嘴上说着知道,人却没动。
叶限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
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顾槐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叶限:“明天,还来白马寺。”
顾槐安:“世子爷不是不舒服吗?”
叶限:“不舒服也要来。”
顾槐安:“为什么?”
叶限没回答。
耳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风吹着窗棂,吱呀吱呀地响。
顾槐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冷了,像一个普通的、会生病的、会吃醋的、会嘴硬的年轻男人。
顾槐安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叶限,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但她喜欢。
她真的好喜欢。
【叮!系统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当前好感度38,远未达到恋爱阈值。请保持理性。】
顾槐安:“闭嘴。”
【系统提示:……】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顾槐安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守着他,等他睡着。
明天,还要去白马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