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天颜
魏既白走进书房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齐旻站在窗前,表情比平时严肃,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的墨都干了。
谢征坐在位置上,手里没玩匕首,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等什么人。
随元青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门口,目光比平时更沉。
李怀安的书翻开在同一页,很久没翻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公孙鄞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既白:“怎么了?”
齐旻转过身,压低声音。
齐旻:“父皇今天要来。”
魏既白愣了一下。
魏既白:“皇……皇上?”
齐旻:“嗯。说是要看看我们读书读得怎么样。”
魏既白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穿越过来十二年,还从来没亲眼见过皇帝。
这可是真龙天子,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谢征看出她的紧张,难得主动开口。
谢征:“别怕。皇上人很好。”
魏既白:“你怎么知道?”
谢征:“我爹说的。皇上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经常去将军府。”
齐旻也安慰她。
齐旻:“父皇确实很和善。你只要像平时一样就好,不用刻意。”
魏既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刚坐下,门外就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内侍:“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齐齐跪下行礼。
魏既白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一双黑色缎面靴子从面前走过,停在了主位上。
承德帝:“都起来吧。”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威严,但不吓人。
魏既白站起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承德帝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留着短须,穿着藏青色常服。
他的眉眼和齐旻有三分相似,但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深沉。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魏既白身上停了一下。
承德帝:“你就是魏严的女儿?”
魏既白:“回皇上,正是。”
承德帝:“抬起头来。”
魏既白抬起头,对上承德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在打量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承德帝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鬓边那支简朴的白玉簪上,又移到她洗得发白的衣领上。
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承德帝:“魏严待你如何?”
魏既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魏既白:“回皇上,父亲待臣女极好。母亲也极好。”
承德帝:“嗯。朕听说,你是魏严在雪地里捡到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魏既白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提这件事,但还是如实回答。
魏既白:“是。臣女出生不久被遗弃在路边,是父亲和母亲将臣女带回家中抚养。”
承德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柔软。
承德帝:“一个弃婴,能被当朝宰相收为养女,视如己出,是你的福气,也是魏严的善举。”
他顿了顿。
承德帝:“但朕也知道,弃婴的路不好走。从小到大,怕是听过不少闲话吧?”
魏既白没想到皇帝会说这样的话。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是的,她听过闲话。
“不过是捡来的”“又不是亲生的”“谁知道是什么出身”……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只是从来不跟魏严和戚容音说。
魏既白:“回皇上,臣女确实听过一些。但父亲说,闲话是别人的嘴,日子是自己的脚。脚站得稳,嘴就伤不到。”
承德帝看着她的眼神更柔了几分。
承德帝:“魏严教女有方。你也是个通透的孩子。”
魏既白:“谢皇上夸奖。”
承德帝:“朕不是夸奖你,朕是心疼你。”
书房里又安静了。
魏既白愣住了。
承德帝:“十二年前被人扔在雪地里,差点冻死。如今能站在这里,大大方方地说出这番话,不容易。”
他看着魏既白。
承德帝:“朕也有女儿。朕的公主们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你这样的苦。但你比她们更懂事,更通透。”
魏既白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魏既白:“皇上言重了。臣女不觉得苦。”
承德帝:“不觉得苦,是因为你心里有光。”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承德帝:“都坐吧。朕就是来看看,不必拘束。”
众人坐下,但谁都不敢真的放松。
魏既白坐回位置,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她发现谢征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别的东西。
魏既白冲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谢征收回目光,但手指攥紧了。
老学士开始讲课,声音比平时更响亮。
魏既白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一直在想皇帝刚才的话。
他说“心疼她”。
一个皇帝,对一个宰相的养女说心疼。
这是什么意思?
讲完一段,承德帝突然开口。
承德帝:“魏既白,刚才讲的这一段,你怎么看?”
魏既白回过神,看了一眼书上的内容。
是《孟子》里关于“天将降大任”的那段。
她想了想。
魏既白:“回皇上,臣女以为,孟子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是在说苦难本身有多好,而是在说,经历过苦难的人,更能扛得住事。”
承德帝:“说下去。”
魏既白:“就像一块铁,不经过千锤百炼,成不了好钢。但锤炼的过程很疼。所以臣女觉得,孟子不是在歌颂苦难,而是在告诉那些正在受苦的人——你受的苦,不会白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承德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承德帝:“你今年多大?”
魏既白:“十二岁。”
承德帝:“十二岁就能说出这番话,魏严教女有方。”
魏既白:“是父亲教得好。”
承德帝:“不。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他顿了顿。
承德帝:“朕听说,你每天最早到书房,最晚离开?”
魏既白:“回皇上,那是因为臣女笨,学得慢,所以要花更多时间。”
承德帝笑了。
承德帝:“笨?朕看你是大智若愚。一个笨孩子,说不出刚才那番话。”
魏既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承德帝看向齐旻。
承德帝:“旻儿,你觉得魏既白如何?”
齐旻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齐旻:“回父皇,既白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与同窗相处融洽。更重要的是,她心地纯善,不骄不躁,是伴读中的佼佼者。”
承德帝:“哦?评价这么高?”
齐旻:“儿臣实话实说。”
承德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魏既白身上。
承德帝:“魏既白,你父亲是朕的宰相,你姑母是谢大将军的夫人。你是将门之后、宰相之女,虽然出身微寒,但如今的身份贵重。”
魏既白:“皇上谬赞。”
承德帝:“朕从不谬赞。朕只是觉得……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孩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朕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
承德帝:“朕希望你能继续陪旻儿读书。以后……也许还能陪他做别的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陪太子读书,是伴读。
陪太子做别的事,那是……
齐旻的脸“唰”地红了。
谢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随元青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李怀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公孙鄞眨了眨眼,没听懂。
承德帝没有再多说,站起来。
承德帝:“朕走了。你们继续。”
内侍:“皇上起驾——”
书房里的人齐齐跪送。
等承德帝走远,众人才站起来。
气氛比之前更怪了。
齐旻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
齐旻:“继续读书吧。”
他坐回位置,拿起书。
书拿反了。
谢征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随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没在意。
李怀安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珠一动不动。
公孙鄞小声问了一句。
公孙鄞:“皇上说的‘别的事’是什么事啊?”
没有人回答他。
公孙鄞看了看众人的表情,识趣地闭嘴了。
魏既白坐在位置上,脑子里嗡嗡的。
她知道皇帝那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
皇帝想让她当太子妃。
魏既白内心:系统,皇上是认真的吗?
【系统提示:从语气、措辞和在场人员反应分析,皇上确实是认真的。他提到宿主的出身和遭遇,是在表达“虽然你是养女,但朕不介意”。他说“心疼你”,是在拉近距离。最后那句“陪旻儿做别的事”,就是明示。】
魏既白内心:我才十二岁!
【系统提示:皇上说的是“以后”。不是现在。】
魏既白偷偷看了一眼齐旻。
齐旻正低头看书,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
魏既白又看了一眼谢征。
谢征还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很快。
魏既白又看了一眼随元青。
随元青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表情依旧清冷,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
魏既白又看了一眼李怀安。
李怀安已经恢复了微笑,正低头看书。
但魏既白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墨点。
魏既白内心:他们好像都不太高兴。
【系统提示:是的。皇上的暗示对所有人都是冲击。齐旻是紧张,谢征是压抑,随元青是沉思,李怀安是克制。四种不同的反应,但根源相同。】
魏既白内心:什么根源?
【系统提示:他们都不希望宿主成为太子妃。】
魏既白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四个人。
课间休息的时候,李怀安照例摆出了棋盘。
魏既白坐过去,两人开始下棋。
今天的棋路和平时不一样。
李怀安下得很猛,攻势凌厉,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魏既白被杀得节节败退,很快就输了。
魏既白:“你今天怎么了?下这么狠?”
李怀安:“抱歉。走神了。”
魏既白:“你是在想皇上说的话?”
李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李怀安:“既白,皇上今天的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魏既白:“为什么?”
李怀安:“因为……有些事情,不是皇上说了就算的。”
魏既白看着他。
李怀安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魏既白从未见过的东西。
认真。很认真。
李怀安:“你的婚事,最终要你自己点头。皇上再尊贵,也不能强人所难。”
魏既白:“怀安,你是在安慰我吗?”
李怀安:“我是在提醒你。”
魏既白:“提醒我什么?”
李怀安:“提醒你……不要因为皇上的话,就忘了自己的心意。”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魏既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系统提示:李怀安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8。】
下午的骑射课,魏既白站在场边,没有下场。
谢征策马回来,翻身下马,站在她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征:“皇上今天的话,你别当真。”
魏既白:“为什么?”
谢征:“因为……皇上说的不一定算数。”
魏既白:“皇上说的不算数,谁说的算数?”
谢征看着她。
谢征:“你爹说的算数。你自己说的算数。”
魏既白:“谢征,你是不是不高兴?”
谢征顿了一下。
谢征:“我没有不高兴。”
魏既白:“你的匕首呢?”
谢征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腰间空空如也。
他把匕首忘在书房了。
这在谢征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魏既白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魏既白:“去找找吧。别丢了。”
谢征“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征:“既白。”
魏既白:“嗯?”
谢征:“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照顾你。”
他说完大步走了。
魏既白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随元青从场上下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随元青:“既白。”
魏既白:“嗯?”
随元青:“你冷吗?”
魏既白:“不冷。怎么了?”
随元青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给她。
随元青:“药膏。还是拿着吧。春天容易受风。”
魏既白看着那个瓷瓶,又看了看随元青。
他的表情依旧清冷,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好像怕她拒绝。
魏既白接过瓷瓶。
魏既白:“好。谢谢你,元青。”
随元青:“嗯。”
他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随元青:“皇上说的话……你不用听。”
魏既白:“什么?”
随元青没有回头,只是又说了一遍。
随元青:“不用听。”
然后他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魏既白握着那个瓷瓶,心里暖暖的。
回府的马车上,魏既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系统提示:第十一章·天颜已完成。】
【攻略目标好感度汇总:齐旻6,谢征10,公孙鄞4,李怀安8,随元青9。】
魏既白内心:齐旻还是6,没涨。
【系统提示:齐旻今天很紧张。紧张状态下,好感度增长受阻。但皇上的暗示对他的心理冲击很大,后续可能会产生影响。】
魏既白内心:什么影响?
【系统提示:比如……齐旻可能会开始认真考虑“太子妃”这件事。在此之前,他可能只是把宿主当成一个有趣的伴读。但皇上的话会让他重新定位宿主在他心中的位置。】
魏既白内心:也就是说,他可能会从“觉得我有趣”变成“觉得我可以是太子妃”?
【系统提示:可以这样理解。】
魏既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
魏既白跳下车,看到魏严站在门口。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魏严:“进来。有话问你。”
魏既白跟着他走进正厅。
戚容音也在,表情有些担忧。
魏严:“今天皇上去了?”
魏既白:“嗯。”
魏严:“说什么了?”
魏既白把皇帝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心疼你”的时候,戚容音的眼眶红了。
说到“陪旻儿做别的事”的时候,魏严的眉头皱了起来。
魏既白说完,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魏严:“朝朝,你记住。”
魏既白:“嗯?”
魏严:“不管皇上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你的婚事,最终要你自己点头。”
魏既白:“爹……”
魏严:“太子也好,别人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
魏既白的眼眶红了。
魏既白:“爹,谢谢你。”
魏严:“……进去吧。你娘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魏既白跑进屋了。
戚容音看着魏严。
戚容音:“你真的舍得?”
魏严:“不舍得。但她总会长大。”
戚容音:“那皇上的意思……”
魏严:“拖。朝朝才十二岁,不急。”
戚容音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魏既白躺在床上,把随元青给她的药膏放在枕边。
她想起今天每个人的反应。
谢征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照顾你”。
随元青说“皇上说的话,你不用听”。
李怀安说“不要因为皇上的话,就忘了自己的心意”。
齐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本拿反的书说明了一切。
魏既白内心:系统,他们好像都在保护我。
【系统提示:是的。四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宿主不必被皇上的话裹挟,宿主有自己的选择权。】
魏既白内心:可是我有什么选择权呢?他是皇帝。
【系统提示:宿主有魏严。魏严是宰相。在朝堂上,魏严的话很有分量。而且皇上只是暗示,没有明旨。只要宿主不愿意,魏严有办法拖下去。】
魏既白把被子拉到下巴。
魏既白内心:系统,我现在不想想这些。我才十二岁。
【系统提示:宿主终于想起自己十二岁了。】
魏既白内心:你闭嘴。
窗外,月亮很圆。
魏既白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