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尧在太医院后面的厢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承明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沈清欢正在承明殿里整理文书。
夏侯澹上朝去了,庾晚音也跟着去了,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谢永儿。
想她到江南了没有,想她吃得好不好,想她一个人怕不怕。
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她揉了揉眼睛,骂自己没出息。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头也没抬。“澹总,今天下朝这么早?”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见胥尧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左肩微微塌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沈清欢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全呢,到处乱跑——”
胥尧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把手里那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书。
《孙子兵法》,她送的那本。
沈清欢看着那本书,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你……”
胥尧看着她,月光没了,现在是白天,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沈清欢。”
他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沈姑娘”,不是“沈姑姑”,是“沈清欢”。
沈清欢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腰背挺得很直,左肩也不塌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但他的声音在抖。
“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沈清欢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胥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
沈清欢愣住了。
第一次见面?
她想了想,第一次见面是在东市的馄饨摊前,他替她赶走了那个纨绔公子,然后说“伴月楼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小心些”。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顺手帮忙。
原来不是。
胥尧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天在御花园,你蹲在池塘边要下水捞东西,我拦住了你。不是因为你不会游泳,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碰那么冷的水。”
沈清欢的鼻子酸了。
“后来在屋顶上,箭射过来的时候,我挡在你前面。不是因为我反应快,是因为……”
他顿了顿,“是因为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让你受伤。”
沈清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清亮的,后来是疲惫的,现在是什么都有——
有害怕,有紧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沈清欢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喜欢藏得这么深,又把喜欢说得这么笨。
胥尧看着她哭了,慌了。
“你别哭。我不是……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回答我,也不用……”
沈清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左眼下面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道伤疤。
胥尧整个人僵住了。
沈清欢的手指很凉,但他觉得那块皮肤烧起来了。
沈清欢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缝的帕子,我一直带着。”
胥尧愣住了。
沈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不是谢永儿拿走的那块,是新的,边角也缝了针脚,针脚很细,比前两块都细。
“这块是新的?”胥尧的声音哑了。“什么时候拿的?”
沈清欢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你放在太医院床头的那天,我看见了。你没醒,我就拿走了。”
胥尧看着她,眼眶红了。“你……”
沈清欢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很红,红得像封后大典那天庾晚音的凤袍。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风听了去。
“胥尧,你是不是傻?”
胥尧愣住了。
沈清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你都缝了三块帕子了,我还能不知道?”
胥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欢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节上有旧年的茧。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
但她握得很紧。
胥尧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两个人站在承明殿里,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胥尧开口了。“那你……”
沈清欢抬起头。“嗯?”
胥尧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愿意吗?”
沈清欢愣了一下。“愿意什么?”
胥尧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愿意让我继续给你缝帕子。”
沈清欢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他的肩膀很硬,左肩的伤还没好全,硌得她脸疼。
但她没有松开。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里传出来。“愿意。”
胥尧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怕弄碎什么。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很轻,很轻。
沈清欢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的眼泪把他的衣裳打湿了一片。
她没有擦,他也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久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又远去了。
久到谁都不想松开。
沈清欢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胥尧,你知道我们那个世界,是怎么告诉一个人喜欢她的吗?”
胥尧愣了一下。“怎么告诉的?”
沈清欢想了想。“有很多种方式。有的人写很长很长的信,有的人送花,有的人直接说。”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
“但不管哪种方式,都要说出口。不说出口,对方永远不知道。”
胥尧看着她。“所以你……”
沈清欢低下头。“我以前觉得,我们不一样。你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忽然就回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说了,又走不了。怕走了,又放不下。”
胥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管能待多久,不管以后会怎样。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胥尧,我也喜欢你。”
胥尧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
【系统:恭喜宿主。通关任务已完成。】
沈清欢愣住了。
【系统:炮灰的自我修养系统,真正任务并非考核,也非辅助穿越者生存。而是,让宿主对这个世界产生意义。】
【系统:宿主已达成。可自行选择返回原世界,或等在本世界寿数已尽时再返回。】
沈清欢站在原地,听着统子的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监督她工作。
是在等她爱上这个世界。
【沈清欢:统子,我不回去。】
【系统:确认。宿主选择在本世界度过余生。】
【系统:本系统将在宿主寿终正寝后自动关闭。届时,宿主将返回原世界,继续原有生活。】
【沈清欢:那这边的记忆呢?】
【系统:将保留。作为通关奖励。】
沈清欢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胥尧。
胥尧低头看着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沈清欢摇摇头,把脸埋回他肩膀里。“没什么。统子说恭喜我。”
胥尧愣了一下。“又恭喜?”
沈清欢点头。“嗯。这次它说对了。”
胥尧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
沈清欢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