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永儿要走了。
消息是沈清欢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沈清欢跑到谢永儿的寝宫,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永儿正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裳,一个铜哨,一封庾晚音写给她的推荐信——江南书院的女先生,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澹总说了,宫门亥时落锁,之前送你出去。”
沈清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
“马车在后门等着,北舟赶车。”
谢永儿点头,把包袱系好,抬头看她。“你哭什么?”
沈清欢摸了摸脸,湿的。“我没哭。”
谢永儿笑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又不是去死。”
沈清欢瞪她。“你别说那个字。”
谢永儿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屋里,面对面掉眼泪,谁都不承认自己在哭。
亥时,宫门快落了。
几个人聚在后门,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的。
北舟坐在马车前面,一身普通的衣裳,面容还是那么普通,但手里攥着马鞭,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谢永儿一眼,没有说话,把车帘掀开了。
夏侯澹站在台阶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谢永儿,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那边,给朕来信。”
谢永儿点头。“嗯。”
夏侯澹又说:“缺什么,也来信。”
谢永儿又点头。“嗯。”
夏侯澹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了,往旁边站了站,把位置让给庾晚音。
庾晚音走过来,拉住谢永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衣裳带够了吗?江南冬天湿冷,不比京城。”
谢永儿点头。“带够了。”
“银子呢?”
“带了。”
庾晚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跟陛下给你准备的盘缠。别省着,该花就花。”
谢永儿攥着荷包,眼眶红了。
庾晚音也红了眼眶,但忍住了。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常回家看看。”
谢永儿使劲点头,点得眼泪甩了一地。
沈清欢站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擦了擦脸,又塞回去。
谢永儿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你那帕子,擦了多少回眼泪了?”
沈清欢瞪她。“要你管。”
谢永儿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清欢,谢谢你。”
沈清欢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永儿想了想。“谢谢你那天在花房外面等我。谢谢你把我当自己人。谢谢你……”
她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沈清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挤出一句:“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饿瘦了。”
谢永儿笑了。“好。”
沈清欢又说:“别熬夜。”
“好。”
“遇到坏人别硬扛,吹铜哨。”
“好。”
沈清欢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那块帕子,犹豫了一下,把它递过去。“这个给你。”
谢永儿愣了一下。“这不是胥尧缝的吗?”
沈清欢把帕子塞进她手里。“他还会缝的。你路上用。”
谢永儿攥着帕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行。那我走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瞬间,她忽然又掀开了。
“晚音姐姐——”
庾晚音看着她。“嗯?”
谢永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你还记得茉莉花吗?”
庾晚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
谢永儿也笑了。“等我在江南安顿好了,给你寄茉莉花茶。自己晒的。”
庾晚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好。”
帘子放下了。
北舟甩了一鞭,马车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声音越来越远。
沈清欢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声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的。
庾晚音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别哭了。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清欢接过帕子,擤了一把鼻涕。“我知道。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庾晚音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几个人散了。
夏侯澹没有回承明殿。
他拐了个弯,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太医院后面的厢房里还亮着灯。
胥尧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夏侯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陛下?”
夏侯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伤好了?”
胥尧点头。“差不多了。”
夏侯澹沉默了一会儿。“朕今天来,有件事想问你。”
胥尧放下书。“陛下请说。”
夏侯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胥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侯澹靠在椅背上,双手揣在袖子里,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朕观察你很久了。你替她挡箭,替她缝帕子,替她查端王的罪证。你做的这些事,她知道多少?”
胥尧沉默了很久。“她不需要知道。”
夏侯澹挑眉。“那你打算憋一辈子?”
胥尧没有说话。
夏侯澹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以前也这样。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自己活不长,觉得不说比说好。后来朕想明白了——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就来不及了。”
胥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拿的是刀枪剑戟,后来拿的是密信,现在什么都拿不了了。
“陛下,我……”他顿了顿,“我连弓都拉不开了。”
夏侯澹看着他。“那又怎样?”
胥尧愣住了。
夏侯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在乎你能不能拉弓。她在乎的是你还活着。”
他推门出去,月光涌进来,照在胥尧身上。
胥尧坐在窗前,看着自己那双再也拉不开弓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月光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