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定在秋末,天已经冷了,但阳光很好。
承明殿前的广场上铺了红毡,从台阶一直铺到宫门口,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
两侧立着旌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沈清欢一大早就爬起来,换了新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谢永儿来叫她的时候,看见她还在折腾头发,笑了。
“又不是你结婚,你紧张什么?”
沈清欢瞪她。“我没紧张。”
谢永儿指了指她的手。“帕子都快被你攥烂了。”
沈清欢低头一看,那块缝了边的帕子被她攥成一团,皱巴巴的。
她赶紧展开,叠好,塞进袖子里。
谢永儿看着她的动作,笑得意味深长。“随身带着啊?”
沈清欢脸红到了耳朵根。“要你管!”
两人到广场的时候,百官已经到了。
黑压压地站了好几排,朝服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最前面是武将,后面是文官,两侧是各国使臣,再外面是禁军,铠甲擦得锃亮。
沈清欢和谢永儿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鼓声响了。
三声鼓,一声比一声重,震得人胸口发闷。
号角跟着响起来,呜呜咽咽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夏侯澹从乾元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冕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头上的冕旒垂着十二串白玉珠,走一步晃一晃。
沈清欢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夏侯澹穿成这样。
平时在乾元殿里,他穿的都是常服,有时候甚至只穿一件素色长袍,歪在椅子上看奏折,跟个普通上班族似的。
现在这个站在广场上的男人,像换了一个人。
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着一座山。
庾晚音从另一侧走出来。
沈清欢看见她的瞬间,鼻子就酸了。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上面绣着一只金凤,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
头上的凤冠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妆容比平时浓,眉画得长长的,唇点得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谢永儿在旁边小声说:“皇后娘娘好漂亮……”
沈清欢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庾晚音走到夏侯澹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玄色,一个红色,像一幅画。
司礼官念了很长一段祝词,沈清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夏侯澹伸出手,庾晚音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阳光下,在百官面前,在所有人注视下。
鼓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九声,一声比一声长,像在数日子。
数过去的,数以后的,数所有他们一起走过的和即将一起走的路。
沈清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去擦,越擦越多。
谢永儿也在哭,两个人蹲在人群后面,像两个做贼的小孩。
沈清欢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擦了擦眼泪,又递给谢永儿。
谢永儿接过来,擦完低头看了一眼。“这帕子……”
沈清欢赶紧抢回来。“还我。”
谢永儿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随身带着它好久了?”
沈清欢瞪她。“没有。”
谢永儿笑得弯了腰。“你脸红了。”
沈清欢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把帕子塞回袖子里,没有说话。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胥尧站在武将的队伍里,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腰背挺得很直。
他的左肩还微微塌着,伤没好全,但站得很稳。
他没有看她,他看的是高台上那两个人。
沈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侯澹和庾晚音已经转过身,面对百官。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清欢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夏侯澹和庾晚音在一起的样子。
那时候庾晚音刚被封为贵妃,两个人坐在承明殿里吃火锅,夏侯澹被辣得满头大汗,庾晚音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在一起。
现在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当着全天下的面。
沈清欢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
胥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沈清欢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胥尧看着高台,声音很轻。“武将那边看得不太清楚。”
沈清欢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看谁。
但沈清欢知道他在。
因为她的后背热热的,像被一道目光烧着了一样。
她没有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谢永儿站在另一边,偷偷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留了更多空间。
北舟站在禁军队列的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普通,但嘴角微微翘着。
他看了高台上一眼,又看了沈清欢和胥尧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站他的岗。
鼓声停了。
司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礼成——百官跪拜——”
所有人跪下来。
沈清欢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小声,小声得像怕被人听见。
谢永儿在旁边也哭了,两个人蹲在人群后面,像两个做贼的小孩。
这一次,沈清欢没有掏帕子。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那块帕子上有胥尧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线都在。
她低着头,看着那块帕子,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胥尧跪在她旁边,左肩微微塌着,但腰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膝盖挨着她的裙摆,很近,近得像一个人的影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所有人。
红色的毡,金色的瓦,蓝色的天。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但一点都不冷。
沈清欢跪在人群里,攥着那块帕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记一辈子。
谢永儿跪在另一边,偷偷看了一眼沈清欢和胥尧,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夏侯澹和庾晚音,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队列前面的北舟。
她低下头,笑了。
她想起秋猎那天那道闪电,想起自己站在窗前攥着铜哨的感觉,想起沈清欢说的“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真的不是一个人了。
她攥着袖子里那个铜哨,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没关系。
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