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人被两个人架着,头垂得很低,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左肩的位置洇了一大片暗红,像是伤口又裂开了。
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沈清欢认得他。
她认得他的轮廓,认得他瘦削的下颌,认得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旧年的茧。
是胥尧。
沈清欢往前迈了一步。
庾晚音伸手拉住她,力气大得像铁箍。“别动。”
沈清欢想挣开,但庾晚音的手纹丝不动。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把胥尧拖到高台前,扔在地上。
胥尧的身体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沈清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沈清欢:统子,他还活着吗……】
【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微弱,但存在。】
端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胥尧,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陛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夏侯澹没有说话。
端王笑了笑,蹲下身,捏住胥尧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全是血,额头破了,嘴角也破了,左眼肿得睁不开。
但他的右眼还睁着。
他没有看端王,也没有看夏侯澹。
他看的是沈清欢。
沈清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清亮的,像山间的泉水,像冬夜的月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有干涸的血痕,但那道光还在。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欢看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没事”。
【沈清欢:统子,他的伤……】
【系统:分析中……左肩旧伤裂开,头部受创,肋骨疑似断裂。失血量较大。建议立即救治。】
沈清欢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更深了。
端王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陛下,臣有一个提议。”
夏侯澹的声音很冷。“说。”
端王笑了。“用这个人的命,换臣一条生路。”
夏侯澹没有说话。
端王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桩生意。
“陛下放臣走,臣把人留下。陛下不放……”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胥尧。
“那臣就只能带着他一起走了。”
沈清欢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
【沈清欢意识:澹总,不能放他走……】
她的意识里传来这句话,但她不知道是谁说的。
可能是她自己。
夏侯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欢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朕不换。”
沈清欢愣住了。
端王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好魄力。那这个人……”
夏侯澹打断他。“朕不换,但朕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端王挑眉。“什么选择?”
夏侯澹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你放了他,朕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秋猎场上,你与朕比一场。你赢了,朕放你走。你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端王盯着夏侯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陛下爽快。”
他挥挥手,架着胥尧的两个人松开手,退到一边。
胥尧跪在地上,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但左肩的伤让他使不上力。
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沈清欢挣开庾晚音的手,从高台上跑下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怕来不及。
她跑到胥尧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你……”
胥尧抬起头,看着她。
满脸是血,但他在笑。
“沈姑娘。”
沈清欢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她把他扶起来,他的身体很沉,沉得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撑着他站起来。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在抖。“你不是说要查东西吗……查到自己被人抓了……”
胥尧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很轻。“查到了。”
沈清欢一愣。“什么?”
胥尧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
她送的那本。
她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写的注释还在。
但书的夹层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端王的笔迹。
是端王勾结太后的密信,是端王私调兵马的证据,是端王这三年藏起来的所有的罪。
沈清欢攥着那本书,手指在抖。
“你……”
“我昨晚查到的。”胥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了去。“还没来得及送出来,就被抓了。”
沈清欢看着他。
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他把那本书护得很好。
书页是干净的,没有沾上一滴血。
【沈清欢:统子,这些东西……】
【系统:扫描中……情报价值:SSS级。端王谋反的直接证据。】
沈清欢把书揣进怀里。
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走,我带你下去包扎。”
胥尧摇头。“不走。我要看着。”
沈清欢愣了一下。“看什么?”
胥尧看着高台上,夏侯澹正在脱外袍,露出里面的骑装。
他拿起弓,试了试弦,声音很响。
端王也在准备,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事。
胥尧看着夏侯澹的背影,忽然笑了。“看陛下赢。”
沈清欢扶着他,站在人群后面,站在阳光里。
她的手还抖着,但她没有松开。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率持续偏高。建议深呼吸。】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没有用。
【系统:目标人物伤情严重,但暂无生命危险。】
沈清欢低头看了一眼胥尧。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高台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
号角声响了。
最后一场比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