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场在京城东郊十五里外,占地千顷。
马车抵达的时候,沈清欢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入目是连绵的山坡,草已经黄了大半,远远近近扎着几十顶帐篷,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侍卫们已经提前清好了场地,正午的阳光照在铠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
夏侯澹先下车,转身扶庾晚音。
沈清欢跟在后面跳下来,脚刚沾地就闻到了草叶和泥土的气味,混着马粪的腥膻,比她想象的更野。
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那块帕子又往里塞了塞。
场地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铺着红毡,上面摆了三把椅子。
两侧是文武百官的座次,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夏侯澹登上高台的时候,鼓声停了。
所有人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沈清欢站在高台侧后方,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庾晚音在她旁边站着,腰背挺直,红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夏侯澹抬起手。“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猎场上被风送得很远。
百官起身,各自入座。
夏侯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全场。
沈清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端王坐在武将首位,穿着一身墨色骑装,正低头喝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夏侯澹收回目光,开始讲话。
“秋猎乃我朝旧制,每年此时,君臣同猎,既练武艺,亦固邦本。”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篇早就背熟的课文。
沈清欢听着,忽然想起他平时在承明殿跟她说话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人。
“今岁丰收,边关安宁,赖众卿同心协力。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次沈清欢看清楚了——他在看端王,也看太后那边的人,还看了几眼坐在后排的几个武将。
“秋猎之要,不在猎物多寡,而在将士同心。愿诸卿今日各展身手,不负这大好秋光。”
讲完了。
百官再次行礼,鼓声重新响起。
庾晚音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讲得不错。”
沈清欢也压低声音。“比上次好。”
夏侯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但沈清欢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瞬。
猎场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武将们开始检查弓箭马匹,文官们三三两两地聊天,宫女太监端着茶点穿梭其间。
沈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太正常了。
正常的秋猎,正常的君臣,正常的阳光和风。
但她知道底下藏着一百个不正常的东西。
北姨站在侍卫队伍里,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三百人。
他们散在猎场各处,有的在整理箭矢,有的在牵马,有的在跟其他侍卫聊天,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北姨知道,他们身上带的箭,比规定的多了一倍。
她没动,只是看着。
端王放下茶杯,站起身,朝高台走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
走到高台前,他躬身行礼。
“陛下,臣请为首射。”
夏侯澹看着他,笑了。“端王好兴致。去吧。”
端王直起身,目光从夏侯澹身上移到庾晚音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清欢身上。
沈清欢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脸上绷住了。
端王笑了笑,转身走了。
庾晚音低声说:“他在数人头。”
沈清欢愣了一下。“什么?”
庾晚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端王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夏侯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号角声响了。
秋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