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一晚,月亮圆得不像话。
沈清欢躺在承明殿侧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三百人,冷宫,老宫女,城南的宅子,端王的计中计,胥尧说“查不到”时的眼神。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欢:统子,你说胥尧查到东西了吗?】
【系统: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沈清欢: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目标人物生存概率:43%。比昨日下降2个百分点。】
沈清欢猛地坐起来。
“你说什么?”
话出口才想起是在自己屋里,压低了声音。
她攥着被子,手心全是汗。
“统子,你再说一遍。”
【系统:目标人物生存概率:43%。影响因素:端王怀疑度上升,秋猎风险增加。建议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沈清欢坐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在抖。
她告诉自己,43%也是概率,比一半少不了多少。
但她的眼眶还是热了。
她想起胥尧说“我会在的”时的语气,想起他缝好边角的帕子,想起他站在月光下回头望的那一眼。
她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问情报,不是送药,就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
她掀开被子,脚刚碰到地面,又缩回去了。
北姨说端王的人盯得紧,她去了反而害他。
沈清欢重新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子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掀开。
乾元殿里,夏侯澹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秋猎的护卫布防图。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庾晚音推门进来,端着一盏热茶。
“还没睡?”
夏侯澹接过茶,没有喝。“睡不着。”
庾晚音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布防图。“还在想端王的事?”
夏侯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胥尧。”
庾晚音愣了一下。
“胥尧?”
夏侯澹点头。“他说要查端王藏了三年的东西。查到了会送出来。查不到……”他没有说下去。
庾晚音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查不到?”
夏侯澹摇头。“不是查不到。是查到了也送不出来。端王盯着他,我们盯着端王,所有人都在盯着所有人。他就算查到了,又能往哪儿送?”
庾晚音没有说话。
夏侯澹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沈清欢知道吗?”
庾晚音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夏侯澹没有回答,但庾晚音懂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那种人,你不把话说到脸上,她永远不知道。”
夏侯澹苦笑了一下。“像你当初一样?”
庾晚音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我当时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一样。
但谁都知道,明天之后,有些人可能再也看不见这样的月亮了。
寿康宫里,太后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身边的宫女已经换了第三盏茶,她一口都没喝。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嬷嬷走进来。
“太后,端王那边来人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说什么了?”
嬷嬷压低声音。“说一切按计划。明日卯时,三百人到位。猎场上,都安排好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冷宫那个呢?”
嬷嬷点头。“已经送到城南宅子里了。端王说,明天会用得上。”
太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下去吧。”
嬷嬷退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望着窗外的月亮,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抖。
佛珠在月光下一颗一颗地转,转得很慢,像在数日子。
端王府里,胥尧坐在自己屋子的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左肩已经不疼了,但伤疤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前拿的是刀枪剑戟,保家卫国。
后来拿的是端王给的密信,替仇人卖命。
现在什么都拿不了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翻旧了的书。
是她送的。
胥尧把书拿出来,翻开扉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注释。
她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圆得像那天晚上在屋顶上看见的一样。
他记得她说的话:“你父亲还活着,你还在,事情还有转机。”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好像真的会赢一样。
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不是送情报,不是还帕子,就是想再看看她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又停住了。
端王的人盯得紧,他去了反而害她。
胥尧退回窗前,重新坐下。
月光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摸出怀里的书,翻开扉页,看着她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他看了一夜。
谢永儿坐在自己的寝宫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封密信。
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信封的边缘,她忽然又缩回了手。
不能烧。
烧了端王会起疑心。
她把信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端王说“这是你最后一次帮我”时的语气,想起他说“事成之后让你离开皇宫”时的表情。
她以前会信。
现在不会了。
她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铜哨,攥在手心里。
北姨说,遇到危险就吹,他们会在半炷香内赶到。
她把铜哨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她睡不着。
但她不害怕。
她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谢永儿了。
她有人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