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两日,太后终于动了。
消息是北姨带回来的。
她换了一身洒扫宫女的衣裳,端着茶盘进了承明殿,在沈清欢面前站定的时候,沈清欢愣了三秒才认出来。
“北姨?”
北姨放下茶盘,压低声音。“太后昨晚召见了魏家的人。”
夏侯澹放下笔。“魏家?魏太傅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北姨点头。“人抓了,但魏家的人还在。太后召见的是魏太傅的次子魏同,兵部侍郎。”
庾晚音皱眉。“兵部?她要对兵部下手的?”
北姨摇头。“不是对兵部下手的。是调人。”
她看向夏侯澹,“太后以‘秋猎护卫’为由,从京郊大营调了三百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夏侯澹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京郊大营……那是端王的地盘。”
北姨继续说。“调令是太后下的,但人是端王的人。三百人,混在秋猎的护卫队里,不仔细查根本看不出来。”
沈清欢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人?那猎场上……”
庾晚音打断她。“不止三百人。太后调人,端王出人,两个人联手。一个给名分,一个给兵力。”
她的声音很冷,“好一盘棋。”
夏侯澹沉默了一会儿。“太后为什么要帮端王?”
北姨看了他一眼。“太后不是帮端王。她是帮自己。”
她顿了顿,“魏太傅被抓,太后在朝中少了一只手。她需要端王帮她扳回这一局。至于端王赢了之后会不会反咬她一口,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沈清欢愣了一下。“共同的敌人?谁?”
庾晚音看着她,没有回答。夏侯澹也没有回答。
沈清欢反应过来了。“我们?”
北姨轻轻叹了口气。“傻姑娘。太后要的是权,端王要的是位。你们挡在中间,当然是共同的敌人。”
谢永儿忽然开口。“太后那边,还有别的动作吗?”
北姨想了想。“还有一件事。太后昨晚派人去了一趟冷宫。”
谢永儿一愣。“冷宫?那里还有人?”
北姨点头。“一个老宫女,在冷宫待了二十年。太后的人跟她说了什么,不清楚,但那个老宫女今天一早就出了宫。”
庾晚音皱眉。“老宫女?查到她是谁了吗?”
北姨摇头。“冷宫的人,档案早就没了。但她出宫之后,去了城南的一座宅子。那宅子……”
她顿了顿,“是端王的私产。”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夏侯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太后调兵,端王出人,冷宫的老宫女,城南的宅子……”
他一样一样数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沈清欢攥着笔,脑子飞快转着。
她想起胥尧说的话——端王藏了三年的东西,一定比密信更致命。
她想起北姨说查不到的事,谢永儿说可能不在宫里的事,太后调兵的事,冷宫老宫女的事。
这些事像一根根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她怎么理都理不清。
【沈清欢:统子,帮我分析一下。】
【系统:正在分析……信息不足,无法形成完整结论。但太后与端王联手,目标明确:秋猎。建议宿主提高警惕。】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先压下去。
“澹总,那咱们怎么办?”
夏侯澹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太后调了三百人,咱们也调人。”
他看向北姨,“北姨,你去找禁军统领,让他秋猎当天多派一倍的人。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盯紧那三百人。”
北姨点头。“好。”
夏侯澹又看向庾晚音。“你那边,冷宫的老宫女,查一下。二十年前的事,总能找到线索。”
庾晚音点头。“我让人去查。”
任务分配完了。谢永儿先走,北姨也走了。
沈清欢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澹总,太后那边……要不要我去盯着?”
夏侯澹看了她一眼。“不用。你盯好自己的事就行。”
沈清欢点点头,推门出去。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三百人,冷宫,老宫女,城南的宅子。
这些事和胥尧说的“计中计”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月光照在宫道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块缝了边的帕子还在,她今天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揣上了。
她攥着帕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回自己屋子的方向。
是端王府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她只是觉得,有些话不问清楚,今晚睡不着。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
北姨说端王的人盯得紧,她去了反而害他。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月光照着她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清欢:统子,我该怎么办?】
【系统:分析中……建议宿主返回。目标人物当前处境危险,额外接触会增加暴露风险。】
沈清欢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系统说得对。
但她就是迈不开回去的步子。
她站在宫道上,攥着那块帕子,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庾晚音从承明殿出来,正朝她走来。
“就知道你还没走。”
庾晚音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帕子。
沈清欢赶紧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庾晚音没有戳穿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沈妹妹,有些事,不是你想问就能问清楚的。有些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沈清欢低下头,没有说话。
庾晚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会没事的。”
沈清欢抬头。“你怎么知道?”
庾晚音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沈清欢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沈清欢:“庾姐……”
庾晚音:“嗯?”
沈清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晚安。”
庾晚音笑道:“晚安。”
沈清欢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庾晚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沈清欢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殿。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宫道,照着两个方向。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谁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