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尧从乾元殿出来的时候,月光已经西沉了。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
承明殿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暖黄色的光,在这深宫里显得不太真实。
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一种很轻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活着,至少活到秋猎。
次日一早,沈清欢就被叫到了承明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庾晚音、夏侯澹、谢永儿、北姨都在。
五个人围坐在桌案旁,气氛比她想象的严肃。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小册子准备记笔记。
“澹总,今天商量什么?”
夏侯澹把胥尧昨晚的话复述了一遍——端王有计中计,谢永儿的密函是烟雾弹,真正的杀招还藏在暗处。
沈清欢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庾晚音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也没说。”
沈清欢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再问。
谢永儿先开口。“如果密函是烟雾弹,那我换不换信都不重要了?”
北姨摇头。“重要。烟雾弹的意思是,密信成不成都不是端王最在意的,但如果你不做,他会起疑心。”
谢永儿皱眉。“那我继续按原计划换信?”
庾晚音点头。“照常换。让端王以为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走。”
沈清欢抬起头。“那真正的杀招怎么办?胥尧说查不到,咱们也查不到,总不能等着挨打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北姨忽然开口。“胥尧查不到,是因为他在端王身边,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我们不在。”
她看向夏侯澹,“秋猎之前,我去端王府走一趟。”
夏侯澹皱眉。“太危险。”
北姨笑了,那笑容在普通到近乎寡淡的脸上,竟有几分从容。“我扮了二十年女人,端王府还没人认出来过。”
沈清欢愣了一下。“北姨,你一个人去?”
北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担心我?”
沈清欢点头。“端王府那么多人,万一……”
北姨摆摆手。“我见过的大场面,比你吃的盐还多。放心。”
沈清欢还想说什么,庾晚音按住了她的手。“让她去。北姨有分寸。”
谢永儿忽然开口。“如果端王的后手不是秋猎当天呢?”
所有人看向她。
谢永儿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端王让我秋猎当天放密信,是因为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猎场上,宫里空虚,好下手。但如果他的真正目标不是宫里呢?”
夏侯澹的手指停了。
庾晚音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猎场上动手?”
谢永儿点头。“皇帝出宫,身边防卫不如宫里严密。如果他的人混进猎场……”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夏侯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他想在猎场上杀朕。”
庾晚音脸色微变。“陛下——”
夏侯澹摆手。“不是现在。是秋猎当天。他让谢永儿在宫里放密信,把贵妃的罪名坐实,让朝臣以为朕是被妖妃蛊惑的昏君。然后猎场上出意外,朕死了,贵妃是罪人,端王师出有名,顺理成章登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好算计。”
沈清欢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那咱们怎么办?取消秋猎?”
夏侯澹摇头。“取消就是示弱。端王会换个方式动手,更防不住。”
庾晚音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将计就计。他要在猎场上动手,咱们就在猎场上等着他。”
她看向北姨。“北姨,你去端王府,查查他派了什么人去猎场。如果能查到名单最好。”
北姨点头。
夏侯澹看向谢永儿。“密信的事照常。你那边不能露馅。”
谢永儿点头。“我知道。”
夏侯澹又看向沈清欢。“你秋猎那天跟着我。”
沈清欢愣了一下。“我?”
夏侯澹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掌事姑姑,跟在皇帝身边天经地义。端王要动手,不会选人多的场合。你跟着我,比留在宫里安全。”
沈清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好。”
庾晚音看着她,欲言又止。沈清欢没注意到,低头在小册子上飞快地写着。北姨看了庾晚音一眼,轻轻摇头。庾晚音便没有再说什么。
任务分配完了。谢永儿先走,北姨也走了。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庾晚音忽然开口。“沈妹妹,胥尧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欢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庾晚音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替你挡了箭,又冒着暴露的风险来送情报。你不去谢谢他?”
沈清欢理所当然地说:“谢了啊,昨晚把药给他了。”
庾晚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沈清欢茫然。“什么然后?”
庾晚音和夏侯澹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沈清欢读出了“算了”两个字。
庾晚音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忙吧。”
沈清欢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她的待办事项。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一条:秋猎当天跟紧澹总。
第二条:提醒北姨小心。
第三条:给胥尧再送点伤药。
她写完,把册子合上,抬起头,发现庾晚音和夏侯澹都在看她。
“怎么了?”
两人同时摇头。“没什么。”
沈清欢收起册子,推门出去。她走得很急,像是怕耽误什么。
庾晚音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夏侯澹低头看奏折,头也不抬。“也许永远不会。”
庾晚音沉默了一会儿。“那胥尧呢?”
夏侯澹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沈清欢走在宫道上,步子很快,脑子里全是秋猎的事。
她没注意到,身后承明殿的窗边,庾晚音正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她也没注意到,自己袖子里那块缝了边的帕子,被她攥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