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澹推门出去的时候,沈清欢已经跑远了。
他没有急着去后门,而是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月色。
月光冷冷地照着,远处的宫墙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庾晚音的寝宫离承明殿不远,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守门的宫女看见他,正要行礼,他摆摆手。
“朕自己进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庾晚音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后朝他挑了挑眉。
夏侯澹在她对面坐下,说道:“胥尧来了。”
庾晚音放下书,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夏侯澹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可能有端王的消息。你比我聪明,来听听。”
庾晚音站起身,披了件外衣。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夏侯澹一眼。
“沈妹妹呢?”
夏侯澹没说话。
庾晚音又问:“你不叫她?”
夏侯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庾晚音很少见到的东西。那不是悲伤,是某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庾晚音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
“他……活不久了?”
夏侯澹没有回答。
但庾晚音心下了然。
庾晚音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外衣的领口。
她想起沈清欢今天说起胥尧时的样子。嘴上说着“盟友”,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庾晚音:“她知道吗?”
夏侯澹:“没必要让她知道。”
庾晚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宫。
胥尧站在老地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照不到他脸上,只照出他半个轮廓。他消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
庾晚音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的左肩。
“伤好了?”
胥尧:“差不多了。”
庾晚音:“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乾元殿。
夏侯澹坐在桌案后面,庾晚音在他旁边坐下。
胥尧站在他们对面,烛火照着他的脸,苍白,消瘦,但那双眼睛很明亮,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庾晚音:“沈妹妹说你可能有端王的消息。”
胥尧点头。
“我做了端王三年谋士。他的套路,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明面上他让谢永儿栽赃贵妃,暗地里一定还有后手。”
庾晚音皱眉道:“你查到了什么?”
“查不到。”胥尧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他的习惯。他每次动手之前,都会放一个烟雾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过去。真正的杀招,藏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夏侯澹:“这次呢?烟雾弹是什么?”
胥尧看着桌上的密信。
“谢永儿的密函。”
殿内安静了一瞬。
庾晚音和夏侯澹对视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端王根本不在乎这封密信成不成?”庾晚音问。
“在乎,但不是最在乎。”胥尧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密信成了,贵妃被扳倒,他赚了。如果密信没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密信上,他的真正计划就没人发现。”
夏侯澹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那真正的杀招是什么?”
胥尧沉默了很久。
久到庾晚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面色稍有疲惫。
“我查了三年,查不到。但我能确定一件事。秋猎那天,一定会出事。不是密信,不是太后,是别的。端王藏了三年的东西,一定比密信更致命。”
庾晚音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胥尧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快死了。”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夏侯澹的手指停了。
庾晚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胥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端王已经怀疑我了。秋猎之前,他一定会动手。不是杀我,就是把我支开。不管哪种,我都活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
“所以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庾晚音沉默了很久。“你有什么打算?”
胥尧的目光从庾晚音移到夏侯澹。
“我会在秋猎之前,把端王藏了三年的东西查出来。能查多少算多少。查到了,我会想办法送出来。查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夏侯澹沉默了很久。“值得吗?”
胥尧愣了一下。“什么?”
“用你的命,去换一个不一定查得到的东西。”
胥尧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庾晚音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壮,不是决绝,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光。
“我父亲从小教我,为将者,当以天下安定为己任。后来胥家没了,我在端王身边当了三年狗。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还能回到边关,如果还能带兵打仗,如果还能为天下人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回不去了。但端王倒了,朝堂就能稳。朝堂稳了,边关就不会乱。边关不乱,百姓就能少死几个。”
他抬起头,看着夏侯澹,“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庾晚音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像你父亲。”
胥尧愣了一下。
庾晚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敬意。
“胥阁老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会死,还是不肯退一步。你们胥家的人,骨头都硬。”
胥尧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话。
夏侯澹沉默了很久。
“先按你说的办。秋猎之前,盯紧端王的一举一动。他藏了三年的东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看向胥尧。“你那边,小心。查不到就算了,命要紧。”
胥尧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夏侯澹,也不是看庾晚音。
他看了一眼沈清欢平时坐的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月光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门关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庾晚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不打算活着回来。”
夏侯澹没有说话。
庾晚音转头看他。
“你不打算告诉沈妹妹?”
夏侯澹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又能怎样?”
庾晚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告诉她又能怎样?
让她哭一场?让她去拦他?
拦得住吗?
一个已经把命都豁出去的人,谁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