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访
秋猎前三天,沈清欢在承明殿后门又看见了胥尧。
他站在老地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照不到他脸上,只照出他半个轮廓——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上次更锋利。
沈清欢快步走过去,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尧公子。”
胥尧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
确实瘦了,眼眶微微凹陷,脸色苍白,像大病初愈的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看见她的瞬间,里面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沈姑娘。”
沈清欢盯着他的左肩看了好几秒。“伤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胥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能自己换药了。”
沈清欢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过去。
“北前辈给的,上好的金创药。上次就想给你,但北前辈说端王的人盯得紧,让我别去。”
胥尧接过瓷瓶,低头看了一眼。“北舟?”
“嗯,他现在扮成宫女,我们都叫他北姨。人挺好的。”
胥尧把瓷瓶收好,抬眼看着她。“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沈清欢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着。
要不要告诉他?
她们的计划——换密信、栽赃端王、秋猎收网——这些事,他应该知道吗?
他是盟友,是值得信任的人。
但他现在还在端王府,每天面对端王,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沈清欢:统子,我该不该告诉他?】
【系统:分析中……目标人物忠诚度:高。但知情风险:中。建议宿主自行判断。】
沈清欢咬了咬嘴唇。
胥尧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不用为难。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沈清欢一愣。“那你是来……”
胥尧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欢没见过的认真。
“沈姑娘,有些话我得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
沈清欢点点头。“你说。”
“端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你觉得他在明处,他一定在暗处还藏着一手。”
沈清欢心里一紧。“你是说……”
胥尧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秋猎的事,他跟你说的那个计划,是明面上的。但他一定还有后手。我查了三年,查不到的那种。”
他看着沈清欢,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不管你们怎么应对,都要留一条退路。不要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地方。”
沈清欢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跟澹总说?”
胥尧愣了一下。
沈清欢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的情报、你的判断,比我的转述准得多。你应该去见他。”
胥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奇怪。”
沈清欢不服气。“哪里奇怪了?”
“别人都想把自己摘干净,你倒好,往自己身上揽。”
沈清欢理直气壮:“这叫用人不疑。你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见的?”
胥尧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自己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品一杯很苦的茶。
沈清欢点头。“对啊。你替胥家翻案需要澹总帮忙,澹总对付端王需要你的情报。你们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见面谈不是应该的吗?”
胥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
“好。我去。”
沈清欢高兴地点头。“那我现在去跟澹总说,安排你们见面……”
“等等。”胥尧叫住她。
沈清欢回头,看见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月光下看不出什么特别。
“上次你帮我包扎,用你的衣摆,这个还你。”
沈清欢接过帕子,展开一看,是她那天撕下来给他包扎的那块衣摆。
洗干净了,叠好了,边角还仔细地缝了一圈针脚,把毛边都收进去了。
沈清欢愣了一下。
“你缝的?”
胥尧没回答,耳尖在月光下似乎红了一瞬。
“还你。”
沈清欢把帕子收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一个大男人,还会缝衣服?”
胥尧沉默片刻说道:“以前在边关,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缝。”
沈清欢点点头,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行,那我收着了。你等着,我去跟澹总说你的事。”
她转身要走,胥尧忽然又开口:“沈姑娘。”
沈清欢回头。“嗯?”
胥尧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管端王还有什么后手,你们这边……我会在的。”
沈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啊。你一直都是自己人。”
胥尧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嗯。自己人。”
沈清欢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胥尧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看见她回头,微微愣了一下。
沈清欢冲他挥挥手。“早点回去休息!伤还没好全呢!”
说完转身就跑,这次再没回头。
胥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嘴角一直翘着。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欢跑回承明殿,推门进去,夏侯澹正在批折子。
她气喘吁吁地说:“澹总,胥尧来了。他想见你,说端王可能有计中计。”
夏侯澹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人呢?”
“在后门等着呢。”
夏侯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沈清欢一眼。
“你跑回来的?”
沈清欢点头,说道:“对啊,怕他等急了。”
夏侯澹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下次慢点跑。宫里路不好走。”
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清欢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
洗干净了,叠好了,还缝了边。
她忽然想起北姨今天说的话——“一个替你挡箭的人,伤没好就会来找你。你等着就是了。”
她当时没想明白,现在还是没想明白。
但心跳得有点快。
【沈清欢:统子,我心跳怎么又快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可能原因:奔跑后未平复。建议休息。】
沈清欢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告诉自己,心跳快是因为跑太快了。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那块帕子上细细密密的针脚。
不是因为月光下他耳尖那一闪而过的红。
不是因为他说“不管端王还有什么后手,我会在的”时,那种让她鼻子发酸的语气。
不是因为别的。
窗外,月光如水。
沈清欢有些木然。但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秋猎快到了。
她没时间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