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道属于顾栖月的声音还在不急不缓地敲着门,平静得近乎诡异,每一个字都像浸在冰水里,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
“云疏,开门吧,真的安全了……开门吧,我们一起走……”
我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方才对面寝室那声短促的惊呼还尖锐地停在耳边,那是属于顾栖月真实的恐惧,是猝不及防的惊慌,是被突然扼住的绝望。
那绝不是装出来的。
我和顾栖月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每一种情绪我都烂熟于心。害怕时会发抖,委屈时会鼻音浓重,着急时会语速飞快,可唯独不会这样——平静、淡漠、没有起伏,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机械地重复着引诱的话语。
这不是她。
哪怕声音一模一样,哪怕语气模仿得再逼真,这也绝对不是顾栖月。
规则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禁止回应任何呼唤你姓名的声响。
规则第四条:听见重复的回声,一律无视。
我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回应压了回去。我不能回头,不能心软,更不能破掉哪怕一条规则。一旦出错,等待我的只会是规则里那句冰冷的惩罚——被回声吞噬,永久滞留。
我不敢想象,永久滞留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像门外那个假的顾栖月一样,成为只会重复话语的怪物?还是彻底消失,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剩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敲门声终于渐渐轻了下去。
那道平静的声音也一点点拉远,如同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旷阴冷的走廊里,再也没有响起。
整个寝室重新被死寂包裹。
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能听见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玻璃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我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丝力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可还没等我彻底松气,一股比门外敲门声更恐怖的寒意,忽然从头顶缓缓落下。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走廊。
而是来自——这间寝室内部。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浑身汗毛一根根竖起,如同被无形的手揪住了全身神经。我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借着窗外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线,朝着那股寒意来源的方向瞥去。
下一秒,我的血液几乎彻底冻僵。
床头正对着的那面全身镜,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幽幽的冷光。
那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属于镜面独有的、死寂的反光,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规则第三条:熄灯后严禁下床,严禁触碰镜面。
我死死盯着那面镜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镜中本该映出我缩在床上的身影,可此刻,里面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
镜面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身形、身高、发型、穿着,全都与我一模一样,连衣角褶皱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背对着镜面,面朝我的床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精心制作出来的人偶,又像是一个被钉在镜子里的囚徒。
那是——另一个“我”。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从脚底缠上全身,勒得我几乎窒息。我想闭上眼睛,想彻底无视这一切,可视线像是被牢牢粘在镜面上,根本挪不开。我能清晰地看见,镜中的那个“我”,缓缓抬起了右手。
纤细的指尖,轻轻贴在了冰冷的镜面上。
没有任何声音,可我的耳边,却猛地炸起了一阵熟悉到极致的声响。
是我的声音。
一层叠一层,一圈绕一圈,带着不断重复的尾音,在狭小的寝室里疯狂回荡。
“救救我……救我……我……”
“放我出去……出去……去……”
“别丢下我……下我……我……”
回声。
第四条规则里,必须无视的回声。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像是无数只细虫在耳道里爬行,钻得人脑仁一阵阵发疼。我死死捂住耳朵,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可那些回声却无孔不入,穿透被褥,穿透手掌,直直扎进脑海深处。
我能感觉到,镜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身影,似乎在一点点靠近镜面,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镜子,伸手将我拽进去。
我死死咬着牙,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始终没有动一下。
不下床。
不睁眼。
不触碰镜面。
不回应回声。
只要守住这几条,我就能活下去。
只要熬到凌晨三点,我就能活着走出这间寝室。
不知熬了多久,耳边那层层叠叠的回声终于一点点淡去,镜面上的冷光也渐渐暗了下去,那道与我相同的人影,缓缓隐入镜面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寝室里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我急促而颤抖的呼吸。
我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后背早已湿透,连枕头都被冷汗浸得发凉。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几乎要炸开的心脏,可就在这时,身旁的墙壁忽然轻轻一震。
很轻,很稳。
“笃。
笃。
笃。”
三下。
我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
这是我和顾栖月在走廊分开前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三下敲墙,代表平安无事。
是栖月?
她还活着?
狂喜与希望几乎在一瞬间冲昏我的理智,我几乎要张口回应,几乎要抬手敲墙回应她。可舌尖刚动,指尖刚抬,那股被回声玩弄的恐惧便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不对。
规则里,从来没有说过,回声不能模仿敲墙的声音。
门外能模仿沈砚,能模仿顾栖月,能模仿他们的语气、他们的担忧、他们的恐惧,那墙壁后面,为什么不能模仿那三下约定好的敲击?
那声短促的尖叫还在耳边,那个假的顾栖月还在门外徘徊,我不能赌。
我赌不起。
我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床单,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更没有回敲那面墙。
三秒沉默之后,墙壁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三下,节奏、力度、间隔,都与刚才一模一样。
“笃、笃、笃。”
紧接着,隔壁传来了一道极轻、极委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小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云疏……我好怕……你回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那声音真的太像了。
像极了平时受了委屈、害怕到极点的顾栖月,软软的,带着哭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戳在我的心口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一向依赖我,遇到害怕的事情第一时间就会来找我,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我几乎要心软。
几乎要忘记所有规则,忘记所有恐惧,只想回应她,告诉她我在这里。
可我不能。
我记得天台的无脸护士,记得电梯里冰冷的电子音,记得那四条用性命换来的规则,记得对面寝室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
那不是演戏。
那是真正的危险。
我闭紧眼睛,牙齿死死咬着手背,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又等了片刻,隔壁那道委屈的哭腔渐渐变了。
从柔软的哀求,变成了阴冷的重复。
从小声的啜泣,变成了刺耳的回声。
“回我……回我……我……”
“开门……开门……门……”
“一起走……走……”
那声音贴着墙壁渗进来,冰冷、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无数条细蛇钻进耳朵,缠上大脑。我死死捂住耳朵,将整个人缩成一团,直到那道回声彻底淡去,消失在墙壁深处。
整栋寝室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敲门声,没有呼唤声,没有回声,没有脚步声。
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我缓缓松开手,一点点睁开眼睛。
黑暗中,床头那台电子钟依旧亮着微弱的绿光,数字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01:50。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七十分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在这间被回声与阴影包裹的寝室里,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我轻轻喘了口气,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寝室。
紧闭的房门,漆黑的走廊,泛着冷光的镜面,沉默的墙壁。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可我知道,这份安静,不过是下一场恐怖来临之前,短暂的停顿。
镜面深处,似乎还藏着人影。
墙壁之间,似乎还藏着呼吸。
门外的黑暗里,似乎还有东西在静静等待。
等待我出错。
等待我破规。
等待我被回声吞噬。
但我不会。
我叫季云疏。
我还活着。
我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则。
顾栖月还在等着我,我也必须活下去。
只要再撑过这七十分钟。
只要熬到凌晨三点。
我就能活着,走出这间寝室。
这场由回声编织而成的、不见血的囚笼,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恐怖游戏,
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我,会活着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