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

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眼睛凑近了那条门缝。

视野被限制成窄窄的一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的后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背对着我，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用力。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像是在……喘息？或者是在压抑着什么？

然后，我的目光向下移动。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被撩到了大腿根，露出惨白的小腿。她的头歪向一边，长长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

母亲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身反射着厨房昏黄的灯光，映出一片刺目的寒芒。刀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嗒……嗒……”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嗒……嗒……”的滴落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神经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停滞了。四肢冰凉，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母亲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高高举起了那把菜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刀光一闪！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不是切肉的声音，更像是砍断了一截湿透的木头。

我看见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女人的身体，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长长的头发拖曳着，在地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那是一个……头颅。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母亲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或是别的什么液体黏在皮肤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平静。她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扫过门缝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门板，直直地钉在了我的眼睛上！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攫住了我的心脏，猛地收紧！我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见我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蜷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跑！快跑！

可是，身体背叛了意志，像被钉在了原地。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天真的我当时能想到最严重的程度就只有母亲会对我破口大骂或者打我几下，也没敢想她会对我也用那把菜刀，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并没有响起。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朝着厨房的方向回去了。

她没进来？为什么？她真的没看见我？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弟弟还在熟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我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和弟弟紧紧裹住，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弟弟散发着奶香味的颈窝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还有水流冲刷的声音。

我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黑暗中，那沉闷的砍击声，那头颅滚落的景象，母亲溅满血点的、空洞的脸……一遍遍在眼前闪现。

弟弟似乎被我的颤抖惊扰，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小的身体无意识地往我怀里拱了拱，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

那点微弱的暖意，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