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在秋日里格外清澈,像一面被时间反复打磨的铜镜。曹植站在岸边,宽大的衣袖被风灌满,猎猎作响。他已在鄄城三年——三年,足以让一株新柳长成,让一场大梦醒来。
侍从早已被他遣到十丈开外。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这条载着无数传说的河流。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笔尖在绢帛上游走时,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只是那些影子在眼前浮动:铜雀台上并肩观星的夜晚,少年时共骑一马穿过邺城街巷,兄长在书案前为他修改诗稿时低垂的侧脸——那些被岁月镀上金边的碎片,此刻都化作了洛水上的光影。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停下笔,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浅笑。史官的笔墨会如何评述呢?失势的鄄城王在洛水畔为一个虚幻的美人倾倒,写下了辞采华茂的赋文。只有他知道,每一笔勾勒的眉目,每一句描摹的仪态,都指向那个再也不能呼唤的名字。
风从西南方来,带着远山木叶的气息。曹植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两双玉佩早已归还。
他望着风来的方向,轻声呢喃: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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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秋更深一些。
曹丕从堆积如山的奏简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侍从慌忙递上药盏,却被他挥手屏退。椒房殿空旷得可怕,铜雀台落成时的笙歌、父王葬礼上的哀乐、登基大典的钟鼓……所有声音都沉淀下去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陛下,鄄城来的密报。”
他接过那卷薄绢时,手指竟有些发抖。展开,是《洛神赋》全文。抄录的人连墨迹的浓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能够让人得以窥见子建在洛水畔挥毫时的样子,与那一滴“遗情想像”四字旁晕开的水珠。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曹丕的指尖抚过那些文字,直到烛火将绢帛的边缘熏出焦痕,他才猛地惊醒,将赋文仔细卷好,藏入枕下的紫檀木匣。
匣中还有两枚玉佩:一枚刻着“棣通华”,一枚刻着“忧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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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令抵达鄄城时,曹植正在病中。寒热交加的三日,他总梦见洛水倒流,自己逆流而上,回到建安十五年的铜雀台。
“陛下病重,急召鄄城王入宫。”
传令官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启程那日,马车驶过洛水时,曹植掀开车帘,看见自己当日站过的岸边,已覆上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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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曹植跪在榻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兄长鬓边的白发成片地掺杂在黑发中,像雪落青瓦。原来帝王也会老。
“……子建?”
曹丕睁开眼,淡淡地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属于“曹子桓”的疲惫。
“你来了。”他示意曹植坐到榻边,“鄄城……可还好?”
“四季分明,洛水汤汤。”曹植垂眸,“只是不如邺城温暖。”
“邺城……”曹丕喃喃,“铜雀台的瓦当,每年春天都会有燕子筑巢。你记得吗?有一次你非要爬上去看雏鸟,差点摔下来。”
“记得。兄长接住了我。”
短暂的沉默。药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我读了你的《洛神赋》。”曹丕忽然说,“‘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写得好。比《铜雀台赋》更好。”
曹植的手指微微一颤。
“但我不喜欢那个结局。”曹丕望着帐顶的蟠龙纹绣,“‘怅盘桓而不能去’……太过怅惘。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徘徊的影子?”
“因为,”曹植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注定带不走。”
曹丕侧过头看他。目光相交,时光似乎刹那间倒流二十年——还是那两个在月下对诗、在马场竞驰、在父亲面前争着背诵《诗经》的少年。
“子建,”曹丕轻声说,“为我作一首诗吧。不是七步成诗的那种,是……真正的诗。”
曹植缓缓摇头。他微微垂眸,眼睫轻颤。
“兄长,诗已尽在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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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曹丕撑起身,侍从要上前搀扶,被他用眼神制止。他颤抖着手,从枕下取出那个紫檀木匣。
玉佩落在锦衾上,温润的光泽丝毫未减。
“你还记得这个吗?”曹丕将它握在掌心。
曹植的呼吸停滞了,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兄长眼角也有水光。
“你恨我吗?”曹丕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曹植反手握住那只冰凉苍白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从未。我只是……”他闭上眼,“太想回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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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走出椒房殿时,夜幕已深。宫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条引向幽冥的星路。
他在阶前驻足,回首望去。殿内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个曾经教他骑马、为他挡酒的兄长,正在一点点消散成史书上的墨迹。
西南风又起,卷着深宫的桂花香,温柔地环绕着他。
曹植闭上眼,任由风吹干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