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正月,洛阳城飘着细雪。
曹植在鄄城的陋舍中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门外使者浑身覆雪,声音颤抖:
“鄄城侯,陛下……陛下于洛阳驾崩了。”
案上的灯花爆了一声。曹植手中的竹简滑落在地,散开的简牍上,是他昨夜刚写下的半阕《侍太子坐》——那竟是许多年前,他们还一同在铜雀台赏月时所作。
“何时?”他轻声问。
“五日前,丙辰日。”使者递上诏书,“陛下遗诏,召诸王入洛阳奔丧。”
诏书是曹丕亲笔,墨迹已干,末尾却有一处晕开的痕迹,似水滴,又似别的。曹植的手指抚过那处晕痕,一颗水珠落下,再次与那陈年的痕迹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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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城素白如缟。
曹植跪在灵柩前时,已是三日后。他一路疾驰,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冰河。
椒房殿内,檀香缭绕。曹丕的灵柩静置殿中,他穿着帝王衮服,面容平静。曹植恍惚想起建安二十二年,父亲曹操薨时,兄长也是这般跪在灵前,肩背挺得笔直,一滴泪也未流。
那时他悄悄拉兄长的衣袖,低声说:“兄长若想哭,便哭吧。”
曹丕只摇头:“帝王家,无泪。”
而今,曹植终于懂得这句话的重量。他将一卷帛书从怀中取出,缓缓展开。
是《洛神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轻声念起,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荡,像在对棺中人诉说,又像在自语。
侍从欲上前制止——新帝曹叡尚在侧殿,这般在灵前念赋,于礼不合。但曹叡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
年轻的帝王记得,父皇病重时,常于枕下取出这卷赋,反复摩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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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念至“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时,突然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
“叔父!”曹叡终于忍不住出声。
曹植回头,目光穿过袅袅香烟,落在曹叡脸上——那眉眼,竟有七分似曹丕年轻时的模样。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
“陛下,”他改了称呼,“这赋,本就不该存于世。”
火折点燃了帛书一角。
火光起初是幽蓝的,随后转为橙黄,最后燃成灼目的赤红。帛书在火中蜷曲、舒展,墨迹随着火焰升腾,仿佛那些字句都活了过来,化作轻烟,萦绕在灵柩周围。
曹植凝视着火焰,轻声说:
“当年兄长问我,可愿为他再作一首诗。我回答诗已尽在洛水。”他顿了顿,“其实我说谎了。”
火焰噼啪作响。
“这些年,我写了许多诗。写明月,写流风,写洛水之波,写铜雀之台……每一首,都是写给兄长的。”他伸手,任由火星落在掌心,灼出细小的红痕,“可我从未让他看见。”
曹叡沉默良久,问:“为何?”
“因为他是帝王。”曹植抬眼,“而帝王,需要的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臣子。”
帛书已燃尽,余烬如黑蝶飞舞。
曹植忽然看见,在飘散的灰烬中,曹丕的身影若隐若现——不是身处高台的帝王,而是许多年前,在铜雀台上与他共饮的兄长。青衣玉冠,眉眼含笑。
那幻影轻声说:“子建,我从未怪你。”
曹植伸出手,灰烬从指间流过。
“我知道。”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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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六年,曹植病逝于陈郡。
临终前,他遣散仆从,独坐窗前。时值深秋,却有暖风自西南而来,拂动帘帷。
他想起许多年前,曹丕在铜雀台宴饮后,独留他一人。那时月色正好,兄长忽然说:
“子建,若有一日,你我阴阳两隔,当以何物为信?”
他当时醉意朦胧,笑答:“便以西南风为信吧。兄长若念我,便让西南风送来一句话。”
曹丕问:“什么话?”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风愈盛了。
曹植从枕下取出两枚玉佩——当年曹丕驾崩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玉佩被收在一个紫檀匣中,与那卷抄录的《洛神赋》放在一处。
玉佩温润,刻字清晰如昨。
他将玉佩贴在心口,缓缓合眼。
史载:陈思王植薨,陪葬物简,两枚玉佩系于胸前。一枚刻“棣通华”,一枚刻“忧愤生”,其来历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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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邺城铜雀台已成废墟。
每逢西南风起的夜晚,守夜的更夫总说,能听见废墟中传来吟诗声。有时是“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有时是“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但最清晰的,总是那句: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承诺。
有人说,那是曹植的魂灵在寻找兄长。也有人说,那是曹丕终于卸下帝王之重,以兄长的身份,回应了那句迟了一生的诗。
更夫不知道谁对谁错。
他只知道,每当西南风吹过铜雀台的断壁残垣,那些荒草便会齐齐朝洛阳方向俯首,仿佛在完成一场千年不辍的奔赴。
风不息,奔赴不止。
就像有些感情,纵使被权力、时间、生死阻隔,也会化作风,化作诗,化作史书字缝里的一滴墨晕,永远寻找着能读懂它的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