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上的笙歌余韵尚未散尽,建安二十五年春天的寒风已吹遍了邺城。
曹操病逝的消息传来那日,曹植正在书房抄录《诗经》。砚台翻倒,墨迹蜿蜒,浸透了“死生契阔”四字。他跪坐良久,直到暮色爬满窗棂。
一个月后,曹丕继魏王位。
登基大典那日,曹植称病未去。他倚在窗前,听远处宫殿传来的礼乐,那声音沉闷如滚雷,碾过邺城的天空。案头放着那枚刻有“棣通华”的玉佩,自铜雀台那夜后,他再未见过兄长。
“公子,该上朝了。”侍从小心提醒。
曹植轻轻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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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宫正殿,寒气森森。
群臣分列两侧,新即位的魏王曹丕端坐上位,冕旒遮住了他的神情。曹植跪坐在文官之列,能清晰感受到来自上方的目光——那是君王的审视。
“臣有本奏。”御史中丞出列,“临淄侯曹植,在先王治丧期间,醉酒纵歌于市,辱没孝道,有违臣礼。”
殿内死寂。
曹植闭了闭眼。那日他确实醉倒在洛水桥边,对着冰冷的河水吟诵《离骚》。但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并无旁人。
“临淄侯可有辩解?”曹丕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无波。
曹植抬起头看向兄长。冕旒的玉珠后,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眉宇间已刻上深深的纹路,唇角抿成坚硬的线条。那双总在训斥他后悄悄流露无奈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臣……无话可说。”曹植伏下身去。
他听见曹丕轻轻叩击扶手的声音,一下,两下,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既如此,”曹丕缓缓开口,“孤念及骨肉之情,不忍重罚。临淄侯素有才名,今日便在这殿上,七步之内作诗一首。若成,此事作罢;若不成……”
他顿了顿,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若不成,便是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罪。”
曹植浑身冰凉,他站起身,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如针般刺来。
一步。他想起幼时与曹丕同乘一马,兄长从身后护着他,说“子建抓紧”。
两步。想起少年时在书房争论诗文,曹丕总说他的辞藻太过华丽,“文章当以载道为先”。
三步。想起铜雀台夜宴,兄长悄悄替他改赋,他却不领情地拂袖而去。
四步。想起那枚玉佩,温润的玉面上刻着“棣通华”,他至今不敢深究其意。
五步。已走到殿中央,离御座不过十步之遥。他能看见曹丕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六步。他停下,转身面对曹丕。
“陛下,”
“诗已成。”
曹丕的目光透过冕旒,死死锁住他:“诵来。”
曹植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最后一句落下时,有大臣倒吸冷气。曹丕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好一个‘相煎何太急’!”曹丕突然大笑,笑声却冰冷刺骨,“好诗!当真好诗!”
他抓起案上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曹植的衣角。
“临淄侯才思敏捷,然德行有亏,不宜留居京师。”曹丕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令人胆寒,“即日赴鄄城,无诏不得返。”
曹植再次伏身:“臣领旨。”
他起身退下时,最后看了一眼御座。冕旒的玉珠晃动间,他仿佛看见——只是仿佛——兄长的眼角有什么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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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魏王寝宫。
烛火摇曳,曹丕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今日朝堂上史官记录的《七步诗》。墨字如刀,每一笔都刻在他心上。
“本自同根生……”他轻声念着,手指抚过纸面,突然猛地将诗稿抓起,撕成碎片。
纸屑如雪纷飞。
“子建,子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你为何只看见釜中之泣?”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宫墙重重,看不见鄄城的方向。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子桓,你弟弟才华绝世,然性情天真,不懂权谋。你若为帝,要么彻底折断他的翅膀,要么……放他自由。”
“我两种都做不到,父亲。”曹丕对着虚空,轻声道。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与送给曹植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刻的是“忧愤生”。
突然,他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入内,却被他挥手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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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鄄城。
曹植的车马即将出城时,一骑快马追来。来者是曹丕身边的贴身宦官,奉上一个锦盒。
“临淄侯,这是陛下所赐。”
曹植打开,里面正是那枚玉佩。还有一张字条,只有四字:“保重,兄。”
他握着玉佩,玉石温热,似是被人长久握在手中。良久,他将玉佩放回锦盒,又将自己脖子系上的玉佩拿下,递给宦官。
“请转告陛下,二物贵重,臣不敢受。”
宦官面露难色,却见曹植已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扬起一路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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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内,曹丕听着宦官的回报,沉默地接过锦盒。打开时,玉佩冰凉,再无温度。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影子。
然后,这位即将受禅登基的帝王,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掌心。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曹植抱着被子钻进他的寝殿,说怕雷声。他一边斥责“不成体统”,一边让出一半床榻。弟弟睡着后,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子建……”他的声音破碎在月光里,“我宁愿你恨我……”
窗外,西南风起,穿过宫阙重重,吹向遥远的鄄城。
在离开邺城的马车上,曹植闭目听着风声。
他忽然想起,在他说出“相煎何太急”的瞬间,兄长那双眼睛里掠过的一丝极痛的神色。
曹植睁开眼,窗外山河渐远。
他想,他们之间,早已隔着的不是七步,而是千山万水,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Note:“忧愤生”在这里暗示曹丕早已预料曹植的痛苦与控诉,并心中苦涩。灵感来源于曹植的“相煎何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