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的冬末,铜雀台在邺城西郊落成那日,天却意外地放晴了。
三层高台拔地倚天,飞檐如鹤翼舒展,覆着未化的薄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曹操立于最高处的朱雀阁,文武分列台下,酒香混着炭火气在寒风里飘散。曹植记得,那日兄长曹丕就站在父亲左后半步的位置,玄色锦袍的领缘绣着暗金螭纹,脸色比台上的雪更冷淡。
“子建。”父亲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素闻你诗才敏捷,今日当为此台作赋一篇,以志盛事。”
众人的目光聚过来。曹植感到血液在耳中鼓噪,他持盏起身,青铜樽里的酒液晃出一圈涟漪。
“臣,遵命。”
登上赋诗台时,他踉跄了一下。昨夜与丁仪、杨修在书斋论诗至三更,今晨又被灌了三盏烈酒。但此刻风一吹,那些醉意竟化作舌尖滚烫的词句。他展开素绢,墨迹在笔下奔流: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写至“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时,他听见席间传来极轻的抽气声。笔锋一顿,才惊觉自己写了什么——二乔,在这庆贺天下将定的宴上,此话何其轻狂。
冷汗倏地浸湿内衫。
“好!”曹操击掌大笑,“好一个‘若长空之蝃蝀’!子建此赋,当刻石立于台前!”
曹植低头谢恩,余光瞥见曹丕。兄长正垂眸整理袖口,动作慢而稳,仿佛台上惊雷般的喝彩与他无关。曹植看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玄色衣袖下极轻地蜷了一下。
宴散时已是申时。曹植被众人簇拥着贺喜,待脱身回到暂居的偏殿,案上醒酒汤还温着。侍从禀报:“二公子方才来过,见您未归,留了东西。”
是一枚青玉玉佩,素面无纹,只边缘刻着三个小字:棣通华。
曹植摩挲着微凉的玉面。他正沉吟思考,忽见书案上摊开的《铜雀台赋》稿本有异——自己亲笔所书的“连二桥于东西兮”一句,墨迹竟比别处稍淡些。凑近细看,那“桥”字右半的“乔”,笔画边缘有极细微的毛刺,似是被人用薄刃轻刮后重新描补。
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
他想起宴席散时,瞥见曹丕的近侍匆匆从文书官那边离开。想起父亲夸赞时,兄长那个整理衣袖的动作。想起那句被改动的诗——若“二乔”被曲解为觊觎江东美色,在曹操正欲南征的当下,是何等致命的把柄。
保护?还是……警告?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烛火。玉佩在掌心里渐渐染上体温,但曹植却感到浑身寒冷,他推开窗,见铜雀台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山峦峙立,最高处那一点灯火,应是朱雀阁的长明烛。
兄长此刻就在那里吗?
他将玉佩握紧,玉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铜雀台上那点灯火,终于也熄了。
长夜入怀,而西南风起于青萍之末。
Note:“棣通华”取自《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里暗示曹丕内心深处对曹植的执念。同时,历史上,这也是曹植《赠白马王彪》诗中引用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