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霖跑了一个时辰。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摔了多少跤，喊了多少声。
膝盖破了，手掌划了道口子，喉咙喊得发哑。
但没找到。
到处都没有。
废墟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吞掉了一切声音，吞掉了一切人影，只留下灰黄色的天和永远走不完的碎石瓦砾。
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星澜……”她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
没人回答。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脚在地上爬。
岚霖的背脊一凉。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废墟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不是一只。
是一群。
它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脸是烂掉的，眼窝是空的。
它们看着她。
然后它们笑了。
那些笑容在烂掉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岚霖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往前爬了一步。
再退。
再爬。
岚霖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跑过倒塌的楼板，跑过扭曲的钢筋，跑过那些躺着死人的空地。
但那些东西比她快。
快得多。
她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脚下一绊。
她摔倒了。
脸磕在碎石上，血立刻涌出来。
她顾不上疼，想爬起来。
但脚卡在钢筋缝里，拔不出来。
她拼命地拔。
拔不出来。
身后的声音已经到耳边了。
她转过头。
那些东西的脸就在她面前。
烂掉的，笑着的，张着嘴的。
最前面那个，伸出两只手，朝她抓过来。
岚霖闭上眼睛。
然后——
“砰！”
一声闷响。
那个朝她抓过来的东西飞了出去。
岚霖睁开眼。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大红色的嫁衣，撕得破破烂烂的裙摆，背上全是灰。
是星澜。
秦苑夕。
她站在那些东西面前，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钢筋。
“走。”她说。
岚霖愣了一下。
“走啊！”
岚霖拼命地拔那条腿。
拔出来了。
她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秦苑夕站在那儿，面对那些东西。
它们看着她。
它们不认识她。
它们只认识活人的味道。
但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有活人的味道，也有别的味道。
是什么？
它们不知道。
它们只是盯着她。
秦苑夕握着那根钢筋，手心在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来。
她躲在那个楼房里，听见岚霖的喊声越来越远，本来没打算动。
然后她听见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多。
很快。
还有岚霖的脚步声，跑得很急，然后是一声尖叫，然后——
然后她的腿自己动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这里了。
为什么？
不知道。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些东西盯着她。
她盯着它们。
最前面那个——被她一钢筋抡飞的那个——正在慢慢爬起来。
它爬起来，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空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愤怒。
是困惑。
这个人，刚才那一下，力气很大。
比活人大。
但她是活的吗？
它们闻得到她的味道——有活人的味道，也有死人的味道。
一半一半。
这是什么？
它们没见过。
秦苑夕没等它们想明白。
她往前冲了一步，一钢筋抡在最前面那个脸上。
它又飞出去了。
旁边几个扑上来，她躲开一个，用钢筋捅进另一个的胸口。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倒下去。
但还有更多。
太多了。
她只有一根钢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岚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跑。
“跑啊！”她喊。
岚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眼泪。
“你……”
“跑！”
岚霖转身就跑。
秦苑夕回过头，面对那些东西。
它们又扑上来了。
她挡住一个，踢开一个，用钢筋捅第三个。
但第四个从侧面扑过来，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疼。
疼得钻心。
她一脚踹开它，低头看了一眼。
手臂上被撕掉一块肉，血涌出来。
那东西嚼着嘴里的肉，眼睛亮了一下。
是活的。
这个人是活的。
它们更兴奋了。
秦苑夕往后退了一步。
她背后是墙。
无路可退。
那些东西围上来。
最前面那个，张着嘴，朝她的脖子咬过来。
秦苑夕闭上眼睛。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那些东西同时顿住了。
那个声音，它们怕。
金属的声音。
“砰！”
又一声。
那些东西开始往后退。
“砰！砰！砰！”
秦苑夕睁开眼。
废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紫红色的头发，手里举着一个锣，正用力地敲。
今孤欣深。
她一边敲一边往这边走。
那些东西在她的锣声里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今孤欣深放下锣，朝秦苑夕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
低头看了看她。
手臂上的伤口，背上被划开的口子，脸上沾的血。
“能走吗？”
秦苑夕看着她。
“你怎么……”
“岚霖跑回去说的。”今孤欣深说，“她跑得比那些东西还快。”
秦苑夕愣了一下。
今孤欣深没再说话。
她伸出手，把秦苑夕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走。”
两个人往废墟外面走。
秦苑夕靠在她身上，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手臂上的伤口就疼一下。
但她没出声。
她只是走着。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几个人影。
岚霖跑在最前面，脸上全是眼泪和泥。
后面是叶青，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铁管。
再后面是段干辛沐，抱着那个粉色背包，跑得气喘吁吁。
岚霖跑到秦苑夕面前，停下来。
看着她。
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脸上的血，身上那些被撕破的口子。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她伸出手，把秦苑夕从今孤欣深手里接过来。
“我来。”
今孤欣深松开手。
岚霖把秦苑夕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往前走。
秦苑夕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和泥，狼狈极了。
但那双眼睛亮亮的。
里面有光。
“你……”秦苑夕开口。
“别说话。”岚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回去再说。”
秦苑夕闭上嘴。
五个人慢慢往棚子的方向走。
秦苑夕靠在岚霖身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汗味，灰烬味，还有一点血腥味。
但还有一种别的。
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只是觉得有点暖。
走了很久，终于回到棚子。
林栖已经回来了，看见她们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角落。
“躺着。”
岚霖把秦苑夕扶到角落，让她靠着墙坐下。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伤口。
手臂上被咬掉一块肉，还在往外渗血。
“得包一下。”她说。
她四处看了看，找不到能包的东西。
然后她低头，把自己裙摆撕下一块。
秦苑夕看着她。
“你干什么？”
“包伤口。”
秦苑夕没说话。
岚霖把那块布缠在她手臂上，缠得很仔细。
一圈，两圈，三圈。
打结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秦苑夕看着那双发抖的手。
“你怕什么？”
岚霖抬起头。
眼泪又下来了。
“我怕你死了。”
秦苑夕愣住了。
岚霖看着她。
“你跑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到处找，到处喊，找不到。然后那些东西追我，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你来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
“你为什么要来？”
秦苑夕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眼泪，全是问题，全是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
想说不知道。
想说我也想问自己。
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
岚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脸眼泪的脸上，显得很奇怪。
但秦苑夕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远处，叶青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今孤欣深站在门口，也看着。
段干辛沐抱着背包，蹲在旁边，也在看。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什么？
不知道。
但它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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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未完待续】
——最难的不是去救，是救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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