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节改变了一切的物理课后,温瑾绪的世界,像是被悄悄换上了另一束光。
从前的她,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转学生。沉默、内向、不爱说话,课间总是缩在靠窗的角落,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课程进度,都让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小心翼翼,不敢舒展枝叶。
可沈兴言的出现,像一道恰到好处的日光,不偏不倚,落在她十七岁最柔软的心上。
她开始期待物理课,期待走廊里偶遇的身影,期待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整齐、指尖握着粉笔的年轻老师。
沈兴言和学校里其他老师都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经验老道、自带严肃距离感的资深教师,他只是刚刚大学毕业,比她整整大了十岁,身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没有架子,没有距离,却又因为“老师”这层身份,多了一层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克制。
他单身,干净,温和,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像雨后森林一样的清浅气息,混着粉笔灰,成了温瑾绪心底最隐秘的心动。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不敢告诉同桌,不敢告诉朋友,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她对自己的物理老师,产生了超越师生的情愫。
这份心动,安静、卑微、小心翼翼,却又疯狂得不受控制。
温瑾绪开始拼命学物理。
从前一看就头疼的受力分析、一塌糊涂的电磁感应、绕来绕去的机械运动,在她眼里忽然全都变得可爱起来。她熬夜刷题,把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把公式背得滚瓜烂熟,不是因为突然热爱物理,而是因为——她想让沈兴言注意到她。
想让他在念成绩时,念到她的名字。
想让他在讲题时,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一秒。
想让他觉得,这个安静的转学生,不是一无是处。
她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沈兴言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不像平时穿衬衫那样正式,多了几分少年气,看得温瑾绪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次月考,整体情况我看了。”
沈兴言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清淡淡,却很有穿透力,“有同学进步很明显,也有同学还没找到状态。物理没有捷径,慢慢来,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全班。
温瑾绪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攥着笔,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莫名有一种预感——他会提到她。
下一秒,她的名字,真的响在教室里。
“温瑾绪。”
清浅、温和、清晰。
温瑾绪猛地抬头,撞进沈兴言的目光里。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明显,却足够让她瞬间耳尖发烫,脸颊爆红。
“作为转学生,第一次月考,物理班级前五。”沈兴言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教室里响起轻轻的掌声。
温瑾绪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一遍又一遍,震得她耳朵发麻。
他记得她。
他知道她在努力。
他看到了她。
那一刻,所有熬夜的疲惫、所有转学生的不安、所有藏在心底的自卑,全都烟消云散。
她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可她不知道,讲台上的沈兴言,在移开目光的那一刻,指节轻轻攥了攥。
他对温瑾绪的注意,远比她以为的要早。
第一次见到这个转学生,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说话、不打闹、不抬头,整个人像一团轻轻的云,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可他却莫名注意到她——她做题很认真,听课很专注,被点到名字时会紧张得耳尖发红,连声音都轻轻软软。
他是刚毕业的老师,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一群比他小十岁的孩子,本应只有师长的心态。
可偏偏,在温瑾绪身上,他失控了。
他会不自觉在课堂上多看她几眼。
会在她低头做题时,目光停留得久一点。
会在她进步时,比自己考了好成绩还要开心。
会在她不经意抬眼时,心跳莫名快半拍。
他知道这不对。
她是学生,他是老师。
身份摆在那里,界限摆在那里,哪怕他只大她十岁,哪怕他单身,哪怕这份心动干净又克制,他也不能越界。
所以他只能——忽冷忽热。
用温柔拉她靠近,再用冷漠推开她。
用认可给她希望,再用距离让她清醒。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温瑾绪抱着早就准备好的错题本,心跳飞快,一步步走向讲台。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沈兴言的肩上,也落在她的心上。
空气安静得暧昧。
温瑾绪站到他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沈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
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沈兴言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本子,动作顿了顿。
若是按照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会立刻接过本子,弯腰给她讲,靠近她,耐心地、慢慢地、一字一句讲清楚。
他想闻闻她发间淡淡的香味,想看看她认真听讲的样子,想感受只有两个人的安静氛围。
可他不能。
沈兴言抬起头,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老师对学生的客气与疏离。
“我等会儿要去开会。”他语气平淡,“下午自习课,你来办公室找我。”
温瑾绪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刚才课堂上明明那么温柔,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冷淡?
她的心,像被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闷,有点委屈。
“……好。”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藏不住失落。
沈兴言没有再看她,拿起教案和水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温瑾绪闻到他身上熟悉干净的气息,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决绝。
温瑾绪站在原地,握着错题本的手指微微发白。
忽冷忽热。
若近若离。
前一秒是春风,后一秒是寒冬。
他像一道她永远解不开的物理题,明明公式就在眼前,却永远算不出正确答案。
她不知道,沈兴言走到走廊拐角,就停下了。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跳。
刚才教室里,她抬头看他的眼神,清澈、期待、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喜欢,几乎要撞碎他所有的克制。
他不是不想给她讲题。
是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停留,不敢再给她任何不该有的希望。
他喜欢她。
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喜欢她安静的样子,喜欢她认真的样子,喜欢她紧张时发红的耳尖,喜欢她进步时眼里亮起的光。
喜欢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可他是老师。
她是学生。
这一条界限,他不能跨。
所以他只能推开她。
用最冷漠的方式,保护她,也惩罚自己。
下午自习课,温瑾绪还是去了办公室。
她心里还存着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也许早上只是他太忙,不是故意冷淡。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沈兴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改作业。
看到她进来,他只是淡淡抬了一下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忙碌。
那一眼,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温瑾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到他桌边,轻轻放下错题本:“沈老师。”
“放着。”他头也不抬,“等我改完。”
“好。”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心跳却依旧不听话。
哪怕他对她冷淡,她看着他侧脸,还是会心动。
年轻的男老师,眉干净、眼干净、气质干净,连握笔的姿势都好看。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得不像话。
温瑾绪悄悄看着他,心底又酸又软。
几分钟后,沈兴言放下红笔,拿过她的错题本。
“哪题?”
“这道力学综合题……受力分析总出错。”
沈兴言没说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图。
他靠得有些近,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温瑾绪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味道,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这一刻,暧昧安静地蔓延。
她偷偷抬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沈兴言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藏不住的温柔。
那温柔太快,太真,太明显,绝不是老师对学生该有的眼神。
温瑾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确定——
这不是错觉。
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下一秒,沈兴言立刻移开目光,语速加快,语气变得生硬,刻意拉开距离,快速把题讲完。
“听懂了?”
“听、听懂了……”
“嗯,回去吧。”他把本子还给她,不再看她,“以后细心点。”
温瑾绪接过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这一次,沈兴言像触电一样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明显。
那一瞬间,温瑾绪的心,彻底凉了。
她没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
为什么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冷漠?
为什么给她希望,又把她推下去?
她不懂。
她委屈。
她难过。
可她还是喜欢他。
傍晚放学,天空忽然下起小雨。
温瑾绪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风有点凉,像她的心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沈兴言清俊的侧脸。
“上车,我送你。”
温瑾绪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早上的冷漠,下午的疏离,此刻却在雨天里,主动停在她面前。
他到底想怎么样?
沈兴言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泛红的眼眶,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柔软,瞬间决堤。
他明明告诉自己要远离,要克制,要保持距离。
可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雨里,他根本做不到不管不顾。
“愣着干什么?上来。”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藏不住的担心,“雨大了,会感冒。”
那一点点温柔,像一根羽毛,轻轻一拂,就击溃了她所有的委屈。
温瑾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弥漫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沈兴言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
“谢谢老师。”她声音轻轻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温瑾绪偷偷侧头,看着开车的沈兴言。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比她大十岁的成熟与温柔,恰到好处地撞在她心上。
她多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她不知道,沈兴言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乖巧擦头发的样子,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又一次,破戒了。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
“到了。”沈兴言轻声说。
温瑾绪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她鼓起所有勇气,抬头看向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忐忑、期待、不安。
“沈老师,你……”
她想问——
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觉?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可话到嘴边,她不敢说出口。
沈兴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会不明白。
他的心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失控的动作。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克制不住的在意。
那是不属于师生的、属于心动的温柔。
温瑾绪整个人都僵住,心跳几乎停止。
沈兴言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温柔、挣扎、喜欢、克制,全都藏不住。
他轻轻叫她:
“瑾绪。”
第一次,不带姓氏,只叫她的名字。
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温瑾绪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可就在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的时候,沈兴言却猛地收回手,像是突然清醒过来,重新戴上了克制的面具。
“回去吧,早点休息。”他语气恢复平静,“明天还要上课。”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心底的喜欢,全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瑾绪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再追问,轻轻推开车门。
“谢谢老师,再见。”
她跑进楼道,背影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死心塌地的认真。
车里,沈兴言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他抬手,抚上自己刚刚碰过她头发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喊——
他喜欢她。
他舍不得她。
他不想放开她。
可另一个声音,冷静而残酷——
你是老师。
她是学生。
不能越界。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楼道里,温瑾绪靠在墙上,听着汽车慢慢驶远的声音。
沈兴言那句轻轻的“瑾绪”,像一颗最甜的糖,也像一剂最烈的药。
让她痛,让她酸,让她委屈,也让她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再也不回头。
她知道。
这场始于惊鸿的遇见,
这场藏在万有引力里、从未说出口的心动,
会是她十七岁,最甜、也最痛的一场劫。
而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