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雨声淅沥的傍晚之后,温瑾绪的世界里,便总回荡着一句轻得像风的呼唤。
不是课堂上标准疏离的“温瑾绪同学”,而是沈兴言在车厢昏黄的光里,低头靠近她时,那声不带姓氏、只藏着克制温柔的——瑾绪。
两个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在她十七岁的心上,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他二十七岁,她十七岁。
十年之差,本不算难以跨越的天堑,可一层师生身份横在中间,便成了一道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红线。
温瑾绪不是不懂事的少女,她清楚校园里的目光有多尖锐,明白一旦心意暴露,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会让自己陷入怎样的流言蜚语。
可她控制不住,喜欢从不是一道可以按意愿停止的公式,它更像物理课本上最直白的万有引力,一旦被吸引,便只能心甘情愿地朝着他的方向靠近,再也无法挣脱。
她曾抱着微小却滚烫的期待,以为那个雨夜的温柔,是他们之间隐秘的开端。
哪怕不能宣之于口,哪怕只能藏在暗处,哪怕只能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也好。
她不求结果,不求回应,只求他看她的眼神,能与旁人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直到周一清晨的第一堂物理课,她才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温柔,只出现一次,便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那天的沈兴言,周身裹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冷。
他依旧穿着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折得整齐,身姿挺拔清瘦,二十七岁的年纪,既有刚走出校园的少年清俊,又有站上讲台的沉稳克制。
可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底平静无波,浑身上下都写着刻意疏远,像一堵无声砌起的墙,将她牢牢挡在外面。
他推门走进教室,目光淡淡地扫过全班,没有停顿,没有偏向,更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温瑾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心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便轻轻往下沉了沉。
她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讲台上那个冷漠又遥远的人。
整堂课,她都在克制不住地悄悄抬眼。
她想与他对视一次,想从他眼底找到哪怕一丝残留的温柔,想证明那个雨夜的亲昵不是她的幻觉。
可沈兴言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他讲课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他写板书的指尖利落干净,一笔一画,都带着拒人千里的规矩;
他点名提问其他同学,语气耐心有度,却偏偏跳过了她所在的角落,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是他视线里可以自动忽略的背景。
温瑾绪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在心底拼命安慰自己,他只是工作太忙,只是压力太大,只是在刻意避嫌,只是不想在课堂上表现出特殊。
她把所有能替他辩解的理由,全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只为守住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喜欢。
哪怕他冷,哪怕他远,哪怕他视而不见,她依旧舍不得,放不下。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身,追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书包带轻轻撞着后背,她顾不上急促的心跳,顾不上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小跑着追上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沈老师。”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沈兴言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背脊绷得笔直,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二十七岁的男人,早已不是冲动的少年,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回头,一旦心软,一旦靠近,之前所有的克制,都会前功尽弃。
他必须狠下心,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全部掐灭,把所有可能靠近她的机会,全部斩断。
两秒之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温柔,没有闪躲,没有心疼,只有最标准、最客气、最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师长模样。
疏离、淡漠、公事公办,像对待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有事?”
两个字,清淡、冰冷、毫无温度。
温瑾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又酸又闷。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错题本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发白,小声开口:“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
她在等。
等他像从前一样,接过本子,弯腰靠近,气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耐心地一步一步讲给她听。
等他眼底,再出现一点点只属于她的柔软。
可沈兴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没有接,没有低头,没有靠近半步。
他就站在一步之外,语气平静而冰冷:“上课认真听,笔记记全,公式对照课本,自己先思考一遍。”
没有讲解,没有耐心,没有温柔。
只有最疏远、最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
温瑾绪的喉间微微发哽,眼眶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热。
“我……我已经思考过了,还是不懂。”她坚持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走廊的声音淹没。
沈兴言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容。
他没有心软,没有破功,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他知道,只要他松一分,她就会靠近一寸,而他不能给她任何希望。
“那自习课再来办公室。”他顿了顿,刻意补充了一句,语气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我只在办公时间,解答学习上的问题。”
最后一句,像一道无声的墙,硬生生把所有可能滋生暧昧的空间,全部堵死。
他在明确地告诉她:我们之间,只有学习,只有师生,只有公事公办。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温瑾绪的心,轻轻一缩。
她忽然觉得,那个雨夜车里的温柔,真的只是一场短暂又易碎的梦。
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沈老师,而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不被特殊对待的转学生。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失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的喜欢,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他越冷,她越疼;他越远,她越念。
她像一株执着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哪怕那束光从不为她停留,她也依旧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
沈兴言没有再看她,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在拐角停留,没有回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就那样平静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瑾绪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错题本。
周围人声嘈杂,可她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点点沉下去的声音。
他真的变了。
变得不再多看她一眼,不再多给一点温柔,甚至不再愿意与她有半分多余的接触。
可她,还是喜欢他。
她不知道的是,沈兴言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背脊。
他靠在门板上,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十七岁的年轻老师,第一次任教,第一次动心,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理智与情感的厮杀。
从那个雨夜开车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对她最残忍,却也最负责的决定。
收回所有温柔,切断所有暧昧,保持绝对距离,不给她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希望。
他喜欢她。
比她想象的更早,比她以为的更深。
第一次见到这个安静的转学生,她缩在教室角落,低头做题,不吵不闹,连抬头都小心翼翼。
那一刻,他心里就莫名地多了一点在意。
后来看她一点点进步,看她因为被表扬而耳尖发红,看她拿着题目紧张地站在自己面前,看她在车里乖乖擦着头发的样子……
心动这件事,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可他是老师,她是学生。
他二十七,她十七。
他是成年人,她还在为未来拼命努力。
一旦他松口,一旦他心软,一旦他默许这份心动继续生长,等待她的,很可能是流言、是分心、是成绩下滑、是本该明亮的人生,被一段不能公开的感情拖进泥泞。
他不能。
也不敢。
所以他只能选择最残忍的方式——用冷漠推开她,用距离保护她,用克制,换她一条安稳坦荡的路。
他可以忍受她的误会,忍受她的失落,忍受她不再看他,忍受她一点点把心收回去。
只要她能安心学习,只要她不受伤害,只要她的未来不受影响。
哪怕,这一切的代价,是他自己夜夜难眠。
沈兴言缓缓闭上眼,心底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不能输。
他必须忍住。
自习课,温瑾绪还是去了物理办公室。
她心里依旧存着一丝微弱到可怜的期待——也许,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他会不一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兴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批改作业,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可那份柔和,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她。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看到是她,目光没有停留,只是淡淡落下一句:“放桌上,等我十分钟。”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多余的情绪。
温瑾绪轻轻把错题本放在他桌角,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最听话、最不起眼的学生。
可她的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眉眼,他的侧脸,他握笔的姿势,每一处,都让她心动不已。
十分钟后,沈兴言放下笔,拿起她的本子。
他没有让她靠近,没有弯腰,没有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暧昧的范围。
他只是把本子摊开,用笔尖指着题目,语气平稳、清晰、毫无感情地讲解。
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教学机器,不掺杂半分私人情绪。
没有停顿,没有询问,没有眼神交流。
讲完之后,他直接合上册子,推回她面前。
“听懂了?”
“……听懂了。”温瑾绪的声音很轻。
“嗯。”他点点头,重新拿起红笔,语气淡漠,“以后题目提前整理好,办公时间再来,不要耽误彼此时间。”
彼此时间。
四个字,客气得让人心慌。
温瑾绪攥着错题本,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老师,你最近……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这句话问出口,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怕听到答案,却又忍不住想问。
沈兴言批改作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我是老师,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没有想不想见谁。”
一视同仁。
这四个字,轻轻巧巧,却把她所有的特殊期待,全部打碎。
原来,她以为的不一样,她以为的偏爱,她以为的心动,在他眼里,都只是“一视同仁”。
原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偷偷欢喜,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即便如此,心底的喜欢,依旧顽固地生长着。
没有因为冷漠而枯萎,没有因为距离而消散,反而像扎了根一样,越疼,越深。
温瑾绪没有再问。
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老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沈兴言握着红笔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眼底的挣扎与心疼,再也藏不住。
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可我不能害你。
接下来的几天,沈兴言把“冷漠克制”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课堂上,他从不点她的名字。
走廊遇见,他微微点头示意,目不斜视,不多停留一秒。
她去问问题,他永远保持一步安全距离,永远公事公办,永远不多说一个字。
不关心她的情绪,不留意她的状态,不看她是否失落,不察觉她是否难过。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物理老师。
温瑾绪的心,在一次又一次的疏远里,慢慢凉了下去。
她不再主动追出去问问题。
不再提前把讲台擦得干干净净。
不再偷偷把温热的牛奶放在他办公室门口。
不再在物理课上,悄悄抬头看他。
她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全部收了回来。
可收回来,不代表放下。
她只是把喜欢藏得更深,藏在眼底,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刷题时想起他的瞬间,藏在每一次路过他办公室时偷偷的一瞥。
她没有崩溃,没有大哭,没有自暴自弃。
只是变得更加安静、沉默、努力。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刷题,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她的物理成绩没有暴跌,依旧稳定,只是那双曾经一看见他就会发亮的眼睛,渐渐黯淡了下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一想起沈兴言,心底依旧会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的冷,他的远,他的克制,都没能让她停止喜欢。
沈兴言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她不再分心,不再迷茫,不再被这段不该有的心动牵绊。
她会慢慢走回正轨,会慢慢忘记那份不该出现的喜欢,会慢慢拥有属于她的、明亮坦荡的未来。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开心。
每一次看到她低头沉默的样子,他的心就像被轻轻扎一下。
每一次看到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他就觉得呼吸发闷。
每一次想起那个雨天她坐在副驾驶上泛红的耳尖,他就整夜难以入眠。
他赢了原则,赢了身份,赢了理智。
可他输掉了那个一看见他就会耳尖发红的女孩。
周三下午,学校进行物理小测,沈兴言监考。
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站在讲台旁,目光看似平静地巡视全场,可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落在温瑾绪身上。
她低着头,做题很认真,神情专注,没有走神,没有慌乱。
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十足的苦功。
沈兴言的心底,五味杂陈。
他应该高兴,她终于把心思放回学习上了。
可他却只觉得密密麻麻的酸涩。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心动的小姑娘,不见了。
测试结束,收卷时,他走到她的座位旁。
温瑾绪把卷子整理好,放在桌角,起身微微低头:“老师。”
客气,礼貌,疏离。
和对待其他任何一位老师,没有任何区别。
沈兴言接过卷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可温瑾绪却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离开了教室。
沈兴言站在原地,握着那张还带着她温度的试卷,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终于,也推开他了。
傍晚放学,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和那天送她回家的雨,一模一样。
温瑾绪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伞,也没有等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雨幕发呆。
她没有期待,没有盼望,可心底依旧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悄悄想着他。
沈兴言开车经过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停车,想叫她上车,想把毛巾递给她,想再一次,靠近她。
理智与心动在他心底疯狂拉扯。
二十七岁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的脚,已经轻轻放在了刹车上。
只要停下,只要开窗,只要叫住她,一切就会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有温柔、有心动、有暧昧拉扯的时候。
可他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刹车。
车子缓缓从她面前驶过,没有停车,没有开窗,没有回头。
车窗玻璃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疼。
温瑾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雨里,没有惊讶,没有失落,也没有难过。
只是很平静地,轻轻眨了眨眼。
她想,就这样吧。
可喜欢,依旧还在。
他是三尺讲台上光芒干净的物理老师,是二十七岁沉稳克制的成年人。
而她,只是他众多学生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万有引力再强,也敌不过身份相隔,敌不过他亲手筑起的高墙。
可她依旧喜欢他。
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结果,不问会不会被回应。
只是单纯地,固执地,喜欢着那个叫沈兴言的人。
那天晚上,沈兴言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翻开温瑾绪的测试卷,满分一百,她考了九十二分,字迹工整,步骤完美。
她真的,做到了专心学习。
他拿起红笔,在卷首写下一个工整的“优”。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他赢了。
他用冷漠,换了她的前途。
用距离,护了她的安稳。
用克制,守了她的未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极了那个让他失控的夜晚。
他轻轻抚过试卷上她的名字,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温瑾绪,好好长大。别再喜欢我了。
而远在公寓里的温瑾绪,趴在书桌前,看着物理课本上那些熟悉的公式,轻轻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
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空了。
她想,她会好好学习。
会努力长大。
会把这份未说出口的心动,藏进时光深处。
只是从此以后,讲台上那个二十七岁的物理老师,
是惊鸿,是劫,
是她十七岁里,一场永远不会成真的梦。
也是她,拼尽全力,也不愿放下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