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母女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柳氏身边的大嬷嬷亲自领着两个粗实丫鬟，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神色僵硬地走了进来。

那嬷嬷在侯府当差多年，一向仗着柳氏的势，平日里对沈清辞这个嫡小姐也只是表面恭敬，此刻更是满脸不情愿，将账本重重地搁在桌边的梨花木案上，语气敷衍得很：“大小姐，这是侯府这三年的中馈账本，柳姨娘说了，您刚病愈，若是看着累了，随时可以唤奴婢过来帮忙。”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沈清辞，她从未管过家事，这些账本繁杂难懂，根本不是她能轻易理清的，潜台词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春桃当即就沉了脸，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沈清辞用眼神拦了下来。

沈清辞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淡淡扫过那摞摞装订整齐的账本。宣纸泛黄，墨字清晰，表面上看毫无破绽，可她太了解柳氏的手段了，这些账本看似规整，内里必定藏着无数虚账、假账，三年来中饱私囊的钱财，绝不在少数。

前世她就是因为对管家一窍不通，才被柳氏随意糊弄，眼睁睁看着母亲留下的产业被一点点蚕食，侯府的家底被掏空，最后落得个无钱无势、任人宰割的下场。

但今生不同，她带着两世的记忆归来，前世临死前，她曾在狱中见过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那嬷嬷临终前将侯府所有的隐秘账目、产业明细都偷偷告知了她，就是盼着若有来生，她能守住沈家的基业。

如今，这些恰好成了她戳破柳氏阴谋的最锋利的刀。

“不必了。”沈清辞伸手，轻轻拂过账本的封面，指尖微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账本，我自会慢慢看，柳姨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回去告诉她，侯府中馈既已交还于我，往后府里的吃穿用度、人事安排，都需经我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做主。”

那嬷嬷脸色一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沈清辞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少女的怯懦，只有历经生死后的狠绝与沉稳，竟让她莫名心头一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躬身应是，灰溜溜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待房门重新关上，春桃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小姐，这么多账本，您一个人看得过来吗？柳姨娘向来狡猾，这些账本里肯定藏了不少猫腻，万一咱们看不出来，反倒被她抓住把柄……”

“放心。”沈清辞转身，看向春桃，眼中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我自有分寸。你去把我院里的小厨房锁了，今日起，所有饮食都由我亲自安排，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再去库房取一坛上好的普洱，煮好端来，我要慢慢看这些账本。”

春桃虽心中疑惑，却还是乖乖应声退下。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沈清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账本一一摊开，从近到远，逐页翻阅。

果不其然，柳氏做的账表面滴水不漏，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明明白白，采买、月例、修缮、人情往来，样样齐全，可细细推敲，便处处是漏洞。

光是每月采买的绸缎、食材，就比市价高出三倍有余，名下的几间铺面，租金收入少得可怜，分明是被暗中克扣；府里丫鬟仆妇的月例，账面上足额发放，实则底下人常常被克扣大半，怨声载道；就连老夫人院里的供奉，都被悄悄抽走了一成，换成了次等的货品。

更让沈清辞心头冒火的是，母亲当年留下的三处田庄、两间当铺，柳氏竟以“收成不好、经营不善”为由，暗中转到了她娘家侄子的名下，如今早已成了柳家的私产！

一笔笔，一桩桩，看得沈清辞指尖发凉，心底的恨意翻涌如潮。

前世她竟蠢到对柳氏言听计从，以为这个庶母是真心待她，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她掏空沈家、扶持娘家的棋子。母亲若泉下有知，该有多心寒！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拿起一旁的狼毫笔，将账本里所有的疑点、错处、隐秘的贪墨痕迹，一一用朱砂笔圈出，密密麻麻地写在一旁的素笺上。

她字迹清隽，落笔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藏着誓要讨回公道的决心。

从午后直到日暮，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案头，将少女的身影拉得修长。她始终端坐不动，一页页翻阅，一笔笔记录，连茶水都未曾多喝一口。

春桃守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专注的模样，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满心的敬佩。她忽然觉得，小姐落水醒来后，真的不一样了，沉稳、聪慧、果敢，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能撑起整个侯府的模样。

待到暮色降临，所有账本都已翻阅完毕，沈清辞面前的素笺，也堆了厚厚一叠，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柳氏三年来贪墨的钱财、转移的产业，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她放下笔，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眼底没有丝毫疲惫，只有胜券在握的冷然。

柳氏，你处心积虑贪下的每一两银子，掏空的每一处产业，我都会让你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侯爷回府了，正在前厅，让您过去一趟。”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想必是柳氏见她迟迟没有动静，沉不住气，跑去父亲面前搬弄是非了。

也好，她正愁没有机会，将这些证据摆在明面上。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沈清辞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将那叠写满证据的素笺小心翼翼地收好，揣入袖中。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神色从容，昔日的天真温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掌乾坤的底气与锋芒。

她迈步走出房门，夜色渐浓，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前厅之内，一场交锋，即将拉开序幕。

这一次，她要让父亲看清柳氏的真面目，彻底坐稳侯府嫡女掌家的位置，让柳氏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第三章：清查账本，初掌中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