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贺峻霖靠在休息室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台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雨声稠密,玻璃上淌着无数道水痕,把城市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橘。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助理来送咖啡。
严浩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雨水顺着他帽檐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洼。
“你的抑制剂落在车上了。”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有进来。
贺峻霖认得那个包装。他用了三年的牌子,药店蓝白相间的纸袋,每次买都一样。他今天换衣服时从包里翻出来随手搁在座位旁,下车忘了拿。
“哦。”他说。
严浩翔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
雨声太大了。沉默被填得很满,满到贺峻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事?”
严浩翔抬起头。帽檐阴影里,那双眼睛隔着半个房间望过来,带着一种贺峻霖读不懂的情绪。后来他想,那像是终于决定游过一片海的人,上岸时浑身湿透,但眼神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有句话,”严浩翔说,“我欠你七年了。”
贺峻霖的手指收紧了,台本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知道你分化了。”严浩翔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融进雨声里,“你发烧那七天,我在首尔练习室对着镜子练表情管理。他们跟我说,贺峻霖生病了,请了假,过两天就好。”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告诉我你是分化期。没有人告诉我Omega分化需要Alpha。他们让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说,这是为了你好,为了贺峻霖好。我信了。”
贺峻霖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三年里他敷在伤口上的痂。
“草莓味的抑制贴。”严浩翔说,“你十二岁生日那天,李阿姨做了草莓蛋糕。你吃了两块,奶油沾到鼻尖上,自己不知道。我帮你擦掉了。”
贺峻霖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严浩翔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后他分化了,我要买草莓味的给他。”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贺峻霖慢慢抬起头。他看着门口那个人,帽檐还在滴水,肩头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哪场旧梦里逃出来。
“你买了。”他说。
不是问句。
严浩翔点头:“买了。走之前那天下午。放你抽屉里了。”
“当时我没收到。”
“我知道。”严浩翔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去参加集训了。”
贺峻霖记得那段时间。
他结束集训回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都整整齐齐。妈妈换了新床单,书桌擦得一尘不染,床头那盆多肉浇过水。他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出了趟短差,生活随时可以无缝衔接。
直到晚上整理行李,他想找一片抑制贴——分化期的预兆已经来了,腺体隐隐发热。他翻遍抽屉,没有。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药店。
药店的Omega抑制剂只有两种味道,薄荷和无味。他买了无味的。
“后面我飞回去,”严浩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他说,“站在你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为什么不上去?”
“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练习生同期了,成为展逸文这个名字后,我不知道严浩翔还有没有资格敲你家的门。”
雨声忽然炸响。贺峻霖听不清自己是呼吸还是哽咽。
“那天我在楼下抽了很多烟。”严浩翔说,“我以前不抽烟的。分化成Alpha之后才开始,他们说雪松味能压住烟味,别人闻不出来。我每次想你的时候抽一根,抽完告诉自己,你闻不到的,没关系。”
“这三年我抽了太多。”他说,“戒不掉了。”
贺峻霖想起那盒草莓图案的抑制贴。
三年了。边角磨白了,褪成淡淡的粉,像记忆里十二岁的春天,他趴在严浩翔肩上说“以后我要用草莓味的”,严浩翔说“好”。
他以为那只是年少时的一句玩笑。
他不知道有人记了七年。
“你那天在消防通道,”贺峻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问我为什么还在用那个牌子。”
严浩翔看着他。
“你走以后,”贺峻霖说,“我每次买抑制剂都买这个牌子。不是因为它特别好用,是因为你放在我抽屉里的那个,就是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万一你哪天回来,问我用的什么牌子。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你买的那种。”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隆隆碾过天际。
严浩翔向他走过来。
三年来第一次,贺峻霖没有后退。
严浩翔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近到贺峻霖能看清他眼睑下淡青的倦意,和眼尾那道细细的纹路——三年前还没有的。他在别的城市,别的练习室,别的舞台上,一点一点长出了这些纹路。
“你那天问我,”严浩翔说,“买草莓抑制贴是不是想标记你。”
贺峻霖的呼吸顿住了。
“是。”严浩翔没有移开视线,“我十七岁的时候,坐在药店门口想了很久。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分化,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性别。我只是想,万一你是Omega呢?万一你分化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呢?至少让你用的第一盒抑制剂,是我买的。”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你真的分化了。Omega。我不在。”
贺峻霖的眼眶开始发烫。
“但我买那盒抑制贴的时候,不知道你会是Omega。”严浩翔说,“我买它,不是因为你是Omega,是因为你是贺峻霖。”
雷声远了。
雨还在下,但声音变得绵长而温柔,像深夜有人轻轻拍着窗子。
“你是Omega之前,”严浩翔说,“已经是我选的人了。”
贺峻霖把脸埋进掌心。
十二岁的心动,十七岁的恨意,二十岁的原谅。
原来都是为了此刻。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严浩翔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沙发边缘,沉默地陪着他。
很久以后,贺峻霖放下手。
眼眶红得发烫,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簇,他看着严浩翔,眼神却与往常截然不同。那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盛满了十七岁之前那些未曾褪色的、纯粹而炽热的过往。
“你那天在消防通道,”他说,“说只对我失控过。”
严浩翔点头。
“那你现在失控一个给我看。”
严浩翔愣住了。
贺峻霖看着他,没有躲。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不是戒烟了吗。”他说,“今天抽了几根?”
严浩翔沉默两秒。
“……三根。”
“在我楼下站了三小时那天呢?”
“一包。”
“那现在,”贺峻霖说,“想抽吗?”
严浩翔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这三年来,贺峻霖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不是镜头前得体的弧度,不是社交场周全的表情。
“不想。”严浩翔说,“现在不用了。”
贺峻霖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雨小一点你再走。”他说。
严浩翔没有走。
雨停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贺峻霖靠着沙发睡着了,肩上搭着严浩翔的外套。茶几上那盒褪色的抑制贴还在,被窗缝漏进的风吹着,轻轻动了一下。
严浩翔没睡。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借着走廊的夜灯看贺峻霖的侧脸。
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他错过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曾在手机屏幕上无数次看过这张脸——直播、综艺、舞台直拍。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他过得很好,没有我也很好。
现在这张脸就在两步之外。睫毛垂着,呼吸平稳,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松开了。
三年了。
他第一次看见贺峻霖睡着时,没有蹙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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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休息日的下午,贺峻霖枕着严浩翔的腿睡着了。
保姆车停在树荫下,助理下去买咖啡,后座只剩他们两个人。贺峻霖前一晚录节目熬到凌晨,上车没多久就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严浩翔伸手托住他下颌。
贺峻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见是他,他蹭了两下,在严浩翔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后座落下细碎的光斑。贺峻霖的呼吸很轻,发尾散在他膝头,蹭过指节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手指穿过那丛柔软的发尾,轻轻按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
是草莓味的。
严浩翔低下头。
唇瓣轻触抑制贴的边缘,一个吻,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冰面,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贺峻霖没醒。只是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地沉进睡眠里。
窗外有夕阳。
严浩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十二岁的贺峻霖也是这样睡着的。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在保姆车的后座,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化,不懂信息素,不懂标记。贺峻霖只是困了,随便找个人靠着就睡。
那年的严浩翔不敢动。
他怕吵醒贺峻霖。怕他睁开眼,怕他下次不再靠着自己。
十二岁的严浩翔不知道那个下午会在记忆里存这么久。
不知道以后的七年,每一次失眠,他都会想起那天——阳光落在贺峻霖眼睑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飘浮,贺峻霖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黄昏。
今年的严浩翔低下头。
轻轻吻在抑制贴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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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醒来的时候,严浩翔正在看窗外。
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只剩天际一道薄薄的金边。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
“在想什么?”
严浩翔没回头。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刚从膝头抬起,还带着体温。
“在想,”他说,“还好你还在等我。”
贺峻霖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那只手。
七年前,十七岁的严浩翔签下一份解约协议,以为这是保护。
他不知道,同一天下午,十七岁的贺峻霖结束集训回到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妈妈换了新床单。书桌擦得很干净。床头那盆多肉浇过水。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以为自己只是出了趟短差。
他不知道有人把一盒草莓抑制贴放在了他抽屉深处。
他不知道那盒抑制贴会在旧纸箱里等三年,跨过一场又一场雨,在某个秋天的傍晚被重新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也在等。
等一个名字被还回来。
等一个人穿过七年的雨幕,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问他——
“你还在等我吗?”
三年了。
余音终于有了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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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采访。
记者是个新人,拿到采访提纲时太紧张,开场第一句就念错了名字。
“展逸文……”
全场安静了半秒。
严浩翔坐在镜头前,没有纠正。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上前调整设备,贺峻霖从候场区走过来,把水杯放在严浩翔手边。
“你怎么不纠正?”他问。
严浩翔抬起头看他。
“那个名字,”他说,“只有你觉得不是我的时候,它才有意义。”
他顿了顿。
“现在你觉得我是了吗?”
贺峻霖没说话。
下一次采访,另一个记者,另一个问题。同样的口误,同样的三秒安静。
这一次,贺峻霖先开了口。
“他叫严浩翔。”
严浩翔站在镜头之外,微微垂下头。嘴角先是一弯,随即笑意如涟漪般漾开,连带着肩膀都轻轻颤动起来。
他想,他终于回到了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