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划案是在周一下午三点发到贺峻霖邮箱的。
标题加粗标红:「六年友情沉淀企划·商业化方案V9」。
他点开附件,第一页是关键词云图。最大的两个字是“情怀”,旁边簇拥着“陪伴感”“养成系”“独家花絮”。
再往下翻,是素材目录。
他看到了自己十二岁的脸。
那是2016年的夏天,练习室没有装空调,他跳完舞嫌地板烫,趴到严浩翔腿上晾肚子。严浩翔在背歌词,手自然落在他后脑勺上,指腹无意识捻着他发尾打卷的那一小撮。
十三秒的无声画面。
他完全不记得当时有人拍。
贺峻霖盯着屏幕,鼠标光标在“导出申请”按钮上悬停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二十岁。妆发精致,眼尾压着疲惫。
他重新唤醒屏幕,把邮件转发给经纪人,附言栏打了三个字:
我没意见。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天晚上严浩翔没有回自己房间。
贺峻霖不知道这件事。他吃了两倍剂量的抑制剂,提前睡了,睡眠浅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梦里全是十几岁的画面——
他趴在严浩翔腿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严浩翔的外套,练习室的灯暗了,只有严浩翔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他低头的侧脸。
他在给贺峻霖扇扇子。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十二岁的贺峻霖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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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划启动会议定在周三。
严浩翔推门进来的时候,投影幕上正在播放那段十三秒的无声素材。会议室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一帧一帧扫过他的脸。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入座,和贺峻霖隔了三个位置。
运营总监在讲解付费解锁方案:“……分三档,基础档是图文,进阶档解锁双人花絮,尊享档包含未公开影像,比如这段——”
画面切到下一段。
2017年冬,后台休息室。严浩翔在给贺峻霖揉手腕,他那时刚练完后手翻,腕骨肿了一块。严浩翔低着头,眉头拧得很紧,揉一下吹一下,像哄小孩。
贺峻霖十八秒后才发现镜头,伸手挡住了。
画面黑掉之前,能听到严浩翔笑了一声,说“这也要挡”。
会议室的灯亮了。
贺峻霖垂着眼在看会议纪要,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很深的黑点。
严浩翔没有看他。
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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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贺峻霖被留下单独沟通。
严浩翔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助理小跑过来,以为他在等车。严浩翔没动,忽然问:“企划案谁提的?”
助理愣了一下:“去年年会提过一版,当时没批。这个月重启的,说是……趁你们合作舞台热度,做一波情怀变现。”
“情怀变现。”严浩翔重复这四个字。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去找陈总,”他说。
助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严浩翔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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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全公司邮箱收到通知:「六年友情企划」因“内容方向调整”暂停推进,已生成的物料全部封存。
运营总监在茶水间小声抱怨:“陈总亲自下的令,问原因也不说,就说不要再碰这个项目。”
“严浩翔昨晚是不是去找陈总了?”
“他俩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陈总脸色……”
那人没说完,看到贺峻霖端着杯子进来,立刻收了声。
贺峻霖接了热水,撕开一袋速溶咖啡,水蒸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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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标记发生得毫无预警。
周五,《做我的猫》第二次彩排。
贺峻霖在等走位的时候忽然觉得冷。
寒意从骨缝里渗出——这与空调无关。他攥紧外套领口,下一秒,热浪反扑,烧得眼前发花。
信息素紊乱发作。
他撑住化妆台,抖着手去翻包。抑制剂针剂,还有两盒,他前天刚补过货——
针头抵上手臂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按不下去。
过敏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那寸皮肤浮起细密的红疹,呼吸开始变得又浅又急。
门是被撞开的。
严浩翔的信息素像雪崩一样灌进来,收拢、包裹、往他身体里渡热气。
严浩翔盯着贺峻霖,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喊:“叫救护车。”
然后门被反锁。
贺峻霖靠在墙角,眼眶烧得泛红,强撑着说:“不用你管——”
话没说完。
后颈传来温热触感,唇贴上了抑制贴边缘。
严浩翔在发抖。
“贺峻霖,”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你不能这样硬扛。”
犬齿刺破皮肤的那一刻,贺峻霖的瞳孔倏然收紧。
信息素灌入腺体,是雪松与焚香。他本以为会冷,但却是暖的,像冬夜壁炉,远观清冷,靠近了才知内里烧成灰烬。
他在这道气味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12岁那年严浩翔给他剥橘子,指甲缝染成淡黄色。想起14岁变声期他嗓子疼,严浩翔半夜溜进他房间放一杯蜂蜜水。想起17岁分化高烧七天,他烧到意识模糊,每一个梦的尽头都是空。
他想说你别来了。
但说出口的却是——
“你再咬深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我就永远忘不掉你了。”
严浩翔的牙齿收得更紧。
他把额头抵在贺峻霖肩窝,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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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的信息素从白茶苦调慢慢回温。
严浩翔保持着那个半跪在沙发边的姿势,一只手还按在贺峻霖后颈,虎口贴着腺体边缘安抚。Alpha的信息素持续以极其克制的频率释放。
救护车到的时候,贺峻霖已经能自己站起来。
工作人员涌进来,问要不要暂停彩排。贺峻霖只是摇头,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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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贺峻霖失眠了。
后颈的咬痕还在隐隐发烫。一种陌生的饱胀感包围了他,像空了很久的地方被放了东西进去。
他对着浴室镜子看那道痕迹。
很浅,明天就能消褪。Alpha只是释放了安抚信息素,没有注入足以标记的剂量。理智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永久标记,是一个不需要负责的关系。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发作时唯一不排斥的信息素是严浩翔的。
他17岁分化高烧喊了一百多遍的名字,今晚又响了一遍。
对着镜子,无声,只是口型。
严浩翔。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齿间三秒钟。
然后打开抽屉,翻到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盒草莓味的抑制贴,三年前买的,过期了。
他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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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彩排,贺峻霖后颈贴的是新买的抑制贴。
草莓味。
他走位的时候没看严浩翔,但余光瞥见那个人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盯了他后颈整整五秒。
严浩翔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粉丝截图发上社交平台:
「严浩翔点赞了一条2016年的旧博文,内容是贺峻霖12岁生日直播的录屏,说自己喜欢草莓蛋糕」
评论区炸了。
“他考古考到七年前??”
“等等这个时间点……贺儿今天彩排出来有人拍到他脖子上的抑制贴好像是草莓味的?!”
贺峻霖刷到这条的时候,窗外已经过了零点。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而是一种比这些更早、更顽固、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十二岁时种下的,二十岁还在等水浇。
他闭上眼睛。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