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林深站在一片废墟前。
那是他的老家,一座南方小城。画面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细雨。雨水打在废墟的瓦砾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是木头泡了水之后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废墟是三个月前那场地震留下的。他的父母就埋在那堆瓦砾下面。
画面里的自己穿着黑色的外套,外套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眼睛里,但他没有擦。
林深记得这段记忆。
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三个月。他每天都会来这片废墟站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有时候站几分钟,有时候站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那扇熟悉的门,也许是在找那个永远等他回家的窗口,也许是在找一个答案——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那一天,为什么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安然无恙地睡着觉,而他的父母在废墟下一点点失去呼吸。
画面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向他走来。
那是他的导师,记忆神经学的泰斗,陈维安教授。那时候陈教授还不到六十,头发乌黑,腰背挺直,走路带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在这片灰蒙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眼。
“小林。”陈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该回去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画面里的自己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光。嘴唇干裂着,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脸颊瘦得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三个月,他瘦了二十斤。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记住。”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废墟上,打在他们身上,打在远处救援人员撑起的帐篷上。有人在哭,隐隐约约的,被雨声隔得很远。
“记住是对的。”陈教授终于说,“但记住不是为了折磨自己。记住是为了有一天,当你走出来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现在的自己。”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深摘下头盔,眼眶有点湿。
诊室里很暗,只有台灯的一小片光。他坐在那片光里,手指还搭在头盔上,金属的表面带着微微的凉意。
这段记忆他看过很多次。
每次看到这里,他都会想起陈教授后来对他说的话:“记忆不是用来保存的,是用来消化的。消化不了的记忆,会变成毒。”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
那时候他觉得,记住就是记住,哪有什么消化不消化?痛苦就是痛苦,记着就是记着,难道还能把痛苦变成别的什么?
后来他懂了。
那些消化不了的记忆,真的会变成毒。它们会变成失眠,变成噩梦,变成酒精,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变成对所有人所有事的不信任。它们会悄悄地改变一个人,让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变成一个陌生人。
周婉失踪了。
她的术前备份落到了警方手里,变成了一堆乱码。苏眠问他有没有其他失踪的客户,老胡说内部封了口。所有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连着,而那根线的另一端,可能就是周婉想找回的那段记忆。
他想起周婉的眼神。
那种漂浮的、不确定的恍惚感,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却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那不只是长期使用记忆美化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是被篡改过记忆的人,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自己在挣扎。是那个真实的自己,在黑暗中拼命地敲打着墙壁,想让外面的人听见——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消失,快来救我。
林深把存储器收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夜空中最后几颗星星。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周婉失踪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