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家。
诊室里的灯一直亮着。窗外,城市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先淹没了地板,再爬上墙壁,最后把天花板也染成深灰色。他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光。
他坐在那片光里,翻着过去三个月的客户档案。
纸质的档案,每一份都有客户的亲笔签名。他习惯让客户在纸质文件上签字,而不是电子屏——总觉得那样更正式,更有分量。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苏眠最后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两个月的失踪者。
他用电脑搜索了本地新闻,没有。他打开警方的公开通报系统,也没有。全市失踪人口数据库他进不去,那是内部系统,需要权限。
但他有别的渠道。
林深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是那种街边小馆子特有的烟火气。
“老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这个点儿找我干嘛?请我喝酒啊?”
“老胡,帮我查个东西。”
老胡是他大学时的室友,睡上下铺的那种交情。后来他考了医学院,老胡考了计算机系。毕业后他进了医院神经科,老胡进了市局技术科。两人在不同的轨道上转了十几年,每年过年还聚一次,喝一顿酒,骂一骂各自的生活。
“查什么?”
“最近两个月,全市的失踪人口。”林深说,“要详细资料,不只是公开通报的那种。年龄、性别、职业、失踪前最后一次被见到的地方——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背景的嘈杂声忽然小了,像是老胡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林深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老林,”老胡的声音清醒了不少,那种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冲走了,“你掺和什么事了?”
“一个客户失踪了。”林深说,“今天下午刑警来找过我。那个女警问我最近两个月有没有其他失踪的客户,我觉得她不是随便问问。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老胡沉默。
林深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老胡那边应该是在窗边,能听见街上的动静。
“老胡?”
“你等等。”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明天上班给你查。但我劝你一句——这事儿你别碰。周婉那个案子,内部已经封口了,连我都调不到详细资料。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说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林深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老胡说,“但能让技术科封口的,至少是市局领导那个级别。你一个开诊所的,别往枪口上撞。”
“老胡,你总得告诉我点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老胡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穿过电话线,穿过夜色,钻进林深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老林,”他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胡重复了一遍,“这二十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那我现在跟你说一句话,你信不信?”
林深握紧手机。
“你说。”
“周婉的案子,你别管。”老胡说,“不管那女警跟你说什么,不管你自己发现什么,都别管。有些事儿,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安安稳稳开你的诊所,太太平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胡——”
“我挂了。”老胡说,“明天酒醒了就当没这通电话。你也是,该干嘛干嘛。”
电话挂断了。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老胡的名字下面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渐渐暗下去,最后熄灭。
诊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深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的时候,满大街都是光鲜亮丽的人,他们的记忆被精心修剪过,删掉了所有不愉快的部分,只剩下精心挑选的美好片段——童年的秋千,初恋的吻,孩子的第一次笑。他们笑着,走着,聊着天,像一群活在广告里的人。
但到了晚上,这座城市就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像幽灵一样游荡在街头,钻进人们的梦里。无数人在深夜惊醒,满头大汗,心跳如鼓,却想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他们坐起身,开灯,喝一杯水,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丢的是什么。
林深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是他的客户。他们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着“我想删掉那段不愉快的回忆”、“我想强化一下那个美好的瞬间”。但他们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种漂浮的、不确定的恍惚感,像是一直站在镜子前,却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他们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丢了什么。
林深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老旧的存储器。
那是五年前的款式,存储容量只有现在主流产品的十分之一,外壳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他给自己做的备份,五年前那个冬天做的。
那时候记忆织补技术刚刚商业化,行业规范还不健全,很多医生都会偷偷给自己备份,以防哪天被客户讹诈——毕竟记忆这东西太主观了,你说你删的是痛苦,客户非说你删的是幸福,谁能说得清?有备份在,就有了证据。
林深也备份了。
但他备份不是为了防身。他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的记忆被篡改了,如果有一天他醒来发现自己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他还能找到一个地方,看到真正的自己。看到那个站在废墟前的自己,看到那个失去父母后整整三个月无法入睡的自己,看到那个最后决定成为一名记忆医生、帮别人处理那些消化不了的记忆的自己。
他插上存储器,戴上读取头盔。
眼前先是一片黑暗,然后是细碎的雪花点,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样子。然后画面慢慢亮起来。